“我觉得你和最上先生很像,虽然你年纪好像比我小一点——你们都是很厉害的人,”影山说,“但是总背负责任会很累的吧?灵幻师父说,背负不属于自己年纪的责任是很痛苦的。”
他注意到闷闷不乐的少年沉默了好一会,周围人声鼎沸,聒噪滑稽的电玩城音乐不能打扰他沉入自己的思绪漩涡中。
影山茂夫只感觉一股不好的情绪从对方的脊背升腾而上,几乎要淹没掉他,又很快被少年控制住,压了下去。
“你可比我厉害,说不定比五条先生更天才,默默无闻是不愿意被捉去压榨吧?”伏黑惠盯着脚尖,不自在晃了晃腿,“总得有人去解决问题吧?只是不太幸运,总轮到我而已。”
“那就是大人们不负责任,没有照顾好你。”影山一锤定音,“不想干却被逼着干,不该你做却被强迫去做,那就不是你的问题吧?”
“伏黑君,去和灵幻师父谈一谈吧。”
嘴上总是抱怨,少年心知五条悟已经尽力做得最好了,同时处理总监部、盘星教、事务所和时不时的超高难度任务,忙得分身乏术还能抽出时间照看伏黑家,永远不会累的样子。
分明几次进门的时候眼神都恍惚了,吃着吃着闭上眼睛睡着了。
他前几天的动作引发了咒术界的大地震,想必过不久猫猫事务所就要改名新总监部……
“我没事的,我家监护人和家长已经做得够好了。”伏黑惠想了想说,“我怎么好怪罪他?”
要怪只能怪咒术师命不好。
看来是被狠狠pua了,影山默默在本上记。
他就不去打扰灵幻先生了,虽然偶尔心态低落,但比以前好太多了。
已经吃过教训的人,终于知道幼稚的个人英雄主义受苦牺牲没有一点用,自我伤害和渐行渐远痛得差点把心挤出来。
那滋味太糟糕。
影山半懂不懂,转头看见虎杖搂着几个玩偶乐颠颠地跑来。
伏黑惠分到一个小狗玩偶,黑黑的皮毛,吐着粉色的舌头,傻傻的。
——
伤好得差不多后,他着手术式的复健。
在主页后台摇到了一个随机的委托,大意是“家里祖传的黑衣圣母像好像活了”,委托人用破碎的描述,抽象的形容充分展示了自身的恐惧。
没人接,猫猫事务所的人手捉襟见肘,规定出委托的术士不能单打独斗,一番思索后,他扯上正好有空的乙骨前辈,准备一起去看看。
乙骨忧太已经是心智健全性格温良的年轻强者,说起话来轻柔又知性,是值得托付后背的伙伴和前辈。
本来这半年的任务五条悟都不准备让他接的,可伏黑惠实在是闲的没事干。
监护人叫他出去找锲而不舍一天找他八遍的明石同学去玩,可伏黑惠对打游戏看电影不感兴趣。
纯喜欢战斗爽的小玩意儿。
“哇,好巧诶,这不是猫猫事务员伏黑君吗?”
正当他俩只当散步路过委托人住宅附近,蹲下身观察时,一只温暖的手按在伏黑惠肩上。
笑得开朗的神奈川著名神金文案沐浴了他惊喜的目光,眼睛微妙地聚焦于乙骨忧太脸上,在敏感的术士回望之前迅速移开目光。
不好,眼睛好痛。
说实话,他看到白衣人的第一秒,汗毛就全倒竖起来了。
“你怎么到东京来了?”伏黑惠明显认识对方,“这边是乙骨忧太,是我的前辈,也是很厉害的咒术师;这是源友树,鹤冈八幡宫的神社后人。”
“你好。”源友树的态度很审慎,全不似之前对待伏黑惠那么随便,没有和白衣人握手的打算。
“啊……你好。”本来也不想伸手伤人的乙骨忧太愣神了一下,一丝不知何处流泻的金光示威似地在他面前电闪而过,将里香轻微惹怒。
一只白色骨爪的虚影搭在他肩上,被乙骨安抚地拍了两下,很快消失不见。
地上还有两人拿粉笔化的咒阵纹路,效用非常万能,能测算周围咒力浓度、简单占卜吉凶……甚至还能用来天气预报。前两天五条悟塞过来说禅院家的老人送的,这样方便的咒阵他拿了一堆回来。
伏黑惠兴致缺缺,实际上他感兴趣的东西一向不多——津美纪倒是有兴趣钻研,家里专门腾了个角落供她实验,连五条悟都知道不往那边走,免得扰乱气场。
咒力流动如气雾如水球,形态各异地流转在各个阵法间,津美纪经常凝眉坐在中间,静思着什么,有时他听到了乐声,下来发现津美纪认真坐在阵法里吹长笛,吹得不太通顺,但具象化的咒力随音节流转变形,被佑斗好奇一抓溃散了。
他看不懂姐姐在搞什么,更看不懂姐姐一日千里的实力,还被监护人揉乱了头发,说他是浑身牛劲用不完,只顾着战斗爽,根本不注重影术式的原理和变式。
很不爽,只能反驳津美纪的术式就是需要研究咒力才能和原理,他又不需要。
又被拍脑袋了,五条悟嘲笑他不思进取。
不过,禅院家恨死五条悟了,怎么会心甘情愿送来秘传阵法?伏黑惠见了鬼一样问他。
很简单啊,不给就让你改姓五条,很快就答应了。
别说,男人还真有这个资格,毕竟收养关系是写在法律里的。
在五条悟一手遮天的艰难时事里,禅院家只能寄希望于他的养子、弟子、学生能回来继承禅院家,反抗养父、师长、老师,只能说梦得有点太好。
我可不会改姓的,伏黑惠哈气呲他,姓伏黑就很好。
嗯哼,插着兜娇俏歪头瞥他的男人充分尊重他的意愿,下次换个由头敲……我是说索要礼物好了。
你改什么改啊,难道我还不清楚你要说的是“敲诈勒索”吗?
话说回眼前,源友树声称来东京看朋友的,认识的糸七先生是个妙人,也是受他所托来看看伏黑惠,正巧被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吸引了注意,正准备过来取个材,没想到是熟人。
伏黑惠趁机说了下黑衣圣母的委托,乙骨低头测算出了咒力浓度,说最多三级的水平。
他们猜测估计是雕像被供奉出了点信力,吸引飘过的咒灵寄身,委托人才说“雕像活了”。
他们前去敲门,说明来意后,被半信半疑的委托人请进家门,看态度,对方没把三个网上召来解决问题的年轻人放在眼里。
于此涕泣之谷,哀涟叹尔。祈我等之主保,聊以回目,怜视我众……其宽哉、仁哉、甘哉,卒世童贞玛利亚。委托人口中喃喃念着,脸上浮现出所有收藏家共有的洋洋自得的微笑,又为多受到圣像作祟的影响,得意中混着恐惧。
“一位名叫茂作的先人受了圣像恩惠,病情垂危时如回光返照般坐了起来,甚至能吃进东西,眼看着像没事人一样!寻常回光返照不过两三个小时,他生生活了一周,能活下来全靠圣母怜悯,唉,只可惜茂作一周之后就失踪了,当时闹得挺大,都猜他是被神隐了。”
委托人脸上分明写着“被救了一命,神隐是应付的代价”。
查禁天主教时期代替圣母玛利亚参拜的观音像多是白色瓷雕,这座却是黑衣圣母。除了面部,其他地方完全由黑檀木雕刻而成,颈项上十字架形的璎珞颈饰由黄金与青贝镶嵌而成。面部是精美象牙雕刻制成,只在唇上添加一抹如珊瑚般的朱红色,伏黑惠定睛,那张娇美面庞上弥漫的表情,甚至可以称得上带着恶意的嘲讽。
他不否认神明仍然影响着世间,悠哉坐着的源友树就是证据,可救活奄奄一息的病人,甚至自如活动了将近一个星期……他和乙骨忧太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
毫无疑问男孩当夜就死去了,那七天内活动的无疑是受肉的咒灵。至于七天之后的神隐,八成是瞒不住腐烂的迹象只好抛尸而去——非人之形披着人皮,恶意混迹人群之中,随时准备剜开喉咙饱饮鲜血,难以言喻的恐怖攫住了神经。
再看黑衣圣母,慈爱的面相无端显出几分饱食的餍足。
伏黑惠不禁打了个寒战。
“我看见暴动的不详气息了,”附耳过来的源友树暗暗捏住他的手臂,气场改变了,关着雕像的玻璃柜门微微颤动着,险恶的残秽沉沉压了过来。
来了!
遍体生寒,如毒蛇绕颈,咝咝吐舌。
强度绝对不止三级!
扯着乙骨和源友树,伏黑惠感知危险的雷达疯狂报警,不等委托人说完话,试图逃离这座房子。
“诶,等等!”
身后的委托人缓缓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嘴角极度上挑,嘴唇干裂流血。
砰——!!
玻璃碎屑猛地溅射而来,被乙骨抽出的日本刀拍飞。
伏黑惠伸手去扒门,流泻的天光几乎能照到手指,可木门无情挤压而下。
嘭!!断绝了生路。
横扫的日本刀剁了个空,委托人怪笑一声,一脚踢断了刺来的刀刃,皮肤硬得像铁皮。
乙骨飞快瞥了一眼断刃,伸手拦住默念咒词召唤式神的伏黑惠。
他的刀不是多好的货色,但集束咒力的刃身也不是容易折断的,对面的家伙有些棘手。
萦绕在已然变形的委托人的咒力浓度仍然不高,可身体素质非常高,像真希的天与咒缚,可他们可没听说过咒灵也会有天与咒缚!
它迅捷地爬到神龛旁边,既贪婪又惧怕地匍匐在黑衣圣母前,全然不在乎身后三个提着刀的狂徒。
圣母亲切的目光将其钉死在原地,死白色脸上的猩红嘴唇动了动。
清晰的一声“喀”从委托人细长的喉咙里传来。
小刀凭空飞起,干脆抹断了委托人的喉咙,汩汩流出的血液夹杂着混浊的咒力,几乎熏得人流泪。
黑衣圣母咂了咂嘴,如蛇芯细长的舌头反复伸缩,狂舔空气中血食散发的鲜美气息。
他和乙骨悄悄对视一眼。
动手!
挟着万钧咒力的影刃飙射而出,在黑衣圣母睁大的眼睛前滞空落下,等不及刀落,少年挥刃冲破烛影,全力斜斩而下,砍出的血瀑险些溅了他一脸。
黑衣圣母惊声尖叫,逃脱不了被斩开两半的命运,光滑的断面呈现出类似血肉的深红。
他一甩胁差,污黑粘稠如石油的血液粘腻,紧紧扒着刀刃,斩开雕像的手感极为怪异,像是切进了血肉之躯。
被小刀割喉的委托人嗬嗬怒号,枯骨腾空而起直插伏黑惠后脑,尖爪“叮”地撞上乙骨招架的断刃,随即是一连串金铁相交声,白衣术士双手持刃,滴水不漏地架住所有攻击。
“乙骨前辈!”
乙骨面对如雨的攻势丝毫不慌,一个侧身卸力,一手将断刃插进咒灵身体,一手稳稳接过由影子中甩出的日本刀,呼吸间新刃已蒙满咒力,几个横砍短暂将敌人挥退。
[干得好,忧太!]愉悦的里香战意蓬发,索性窜出他的身体,一把捏住委托人的肩膀,像撕开包装袋一样松松扯开——铁石一样的身躯被一分两半,怪物叫不出声,残破的声带被一并撕裂了。
[丑八怪,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诅咒女王兴奋的尖音重重敲在源友树太阳穴上,突突地发疼。
“里香!等等!”来不及阻止,乙骨只好微微叹了口气,飞速召回里香,一套丝滑小连招把女友哄回戒指里,翻身躲过伏黑惠吐出的火焰。
【火遁?流炎狱】
火势从残破的雕像神龛一线蔓延,迅速爬上委托人的身体,很快将其完全淹没。
可它竟还有余力,冲破火海,被一分两半又烧得焦黑身形更小,完全不顾热烈的余焰仍然啃噬着身体,仇恨直指伏黑惠,利爪接连弹开乙骨几次刀刃。
咒力浓度正在急剧上升……火中传来咔咔响的声音,隐约让他联想到节肢动物慵懒伸展身体,准备捕获猎物时发出的声响。
伏黑惠扯上乙骨,抓住刚刚缩在一旁避战的源友树,三两下砍开木门就往外冲,一脚险些踏空。
“草!”
外面并不是流泻的天光,反而一切都被灰蒙蒙的帐遮蔽笼罩,向外只能看出远处建筑模糊的轮廓。
他真的受够了,为什么每次出任务都有突发情况!
[玉犬!]源友树还没找回东南西北,就被单手甩上了大狗的背,下意识死死抱住玉犬的脖子。
身后房屋瞬间粉碎,仿佛无形的重锤落下,再晚一秒,源友树就要变成扁友树了。
源友树回头看了眼,咽了咽口水,作为一个乙女文案今日他显然不该跳线到隔壁王道热血频道——玉犬驮着他逃命狂奔,另外两个术士一跳三米高,刀术纯熟,挥刀时他都能听到裂风的声音,游刃有余地交替防御,叮叮当当不绝于耳。
[别动!]乙骨猛回头,呼出的咒言命令它急停,两条枯瘦的腿在路上刹出了深深的划痕。
一次性喇叭咒具上显眼的咒纹引人注目,正在逐渐溃散。
“回头找朋友做几个给你玩玩。”乙骨可没错过他突然亮起来的绿眼睛。
趁着委托人僵直的时间,他们迅速冲到了帐的边缘。
“不行,不把那玩意祓除出不去。”
靠帐内侧,三个少年两站一坐,商量着战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