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海发出一连串的咳嗽声,勉强睁眼就看到伏黑惠挡在他面前,手中长刀出鞘。
“还站的起来吗?”伏黑惠低声问。
七海慢慢地支起身子,喉咙因为大量涌入的海水发干发涩,只能无声地捡起自己的钝刀,深吸一口气。
他抬眼扫视了周围的一圈黑暗,微弱的光线来源于正上方。
周围充斥着昏暗混沌的污秽咒力与海水的潮腥,一波波海浪冲刷着他们的脚后跟。
能拧断钢筋操纵海浪的天灾,毫无疑问是特级咒灵吧?
不知何处飘来了一阵浓重的鱼腥味,让人联想到腐水拍岸的味道,死鱼翻着肚皮在污水里沉浮,发出嗡嗡声的苍蝇享受着这一场饕餮盛宴。
伏黑惠绷紧脸皮,捕捉到了粘腻又厚重的水流声。
从黑暗里现冒头的是一个深红的褶皱章鱼头,小眼睛木木呆呆的,没有嘴巴,取而代之的是厚重的触须,正卷着一只不知从哪来的手臂慢慢啃着。
视线往下,它放在口中的手臂的主人,尸体的脑袋已经不翼而飞。
光从外泄的咒力判断——特级咒灵。
它有着健壮而类人的躯体,脚趾间有蹼,走起路来“啪叽啪叽”作响,浑身正不住地往下滴着鱼油一样粘稠乳状的透明液体。
两人不敢擅动,害怕过重的杀气激得它突袭,将刀尖稍稍垂下,伏黑惠尽量将注意力集中到它的身体,避免对视。
章鱼头的眼睛默默定在了伏黑惠的脸上,触须蠕动。
察觉到了,是熟悉的气息。
它的名字?大概是陀艮,从有意识开始就跟着几个同伴随波逐流,它学着怎么躲着咒术师,怎么到岸边偷尸体。
可漏瑚的气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完全消失了,真人说是被可恶的咒术师养的式神祓除了。
祓除?陀艮不懂这个词,它连话都说不明白,只不住地点头啃尸体。
真人揪掉了它的一根触须,痛得它呜咽。
“这就是痛,漏瑚死的时候……就是你全身的触须全被拔掉那么痛。”真人满是疤痕的脸笑得很狰狞。
它随手扔了还在弹动的触须,指了指周围横陈的尸体。
痴呆的咒灵蹲在岸边,大海和尸体的香味让它倍感安心,可真人的话刺得它瑟缩着触须后退。
真人从腿里掏出一片残刀,些许残秽附着其上。
“这是杀了漏瑚的那个咒灵的东西,拿着。”真人站起来,看着陀艮用触须包裹住残刃,随即一脚把它踹回海里。
“我不能在这里待久,横滨的‘天灾’不站在我们这边,术士还在找我。”真人裸着上身,脸上洋溢着灿烂的微笑,“陀艮,以后不要到横滨捞尸体了。”
陀艮看着它消失在了原地,下意识舔了一下刀片,微弱的咒力划破了触须,阵阵刺痛。
它还什么都不懂。但它感觉再也见不到真人了。
……
“中也,你在看什么?”
中原中也瞥见搭档偷摸着往他身上抹沾到的血,大骂:“混蛋,抹你自己身上啊!”
“诶?但是中也身上的衣服真的很像抹布嘛。”太宰治故意挑衅地说,逗小狗玩。
小个子搭档的注意力还是没放在他身上。
顺着他的目光,太宰看见一线被血染红的海岸。
火并之后的尸体将会在一两天内装袋、入殓、火化,生前恨不得啖肉饮血的仇人们在死后亲亲密密地一炉子烧成渣渣,还真是讽刺。
“没什么,叫后勤的赶快把尸体收走,看着眼睛疼。”中原中也扯回了衣衫下摆,已经被蹭脏了,怅然若失的感情无缘无故,他也懒得和搭档置气。
总觉得,刚才好像有人在看我……中原中也暗自嘀咕,错觉吗?
……
伏黑惠沉吸一口气,猛地憋住在喉咙。狂跳的心脏在胸腔里左突右进,几乎从喉咙里蹦出来。
“七海先生!”
金发的中年男人将手中卷刃的钝刀扔了过来,恰到好处地接住他抛来的宽背大刀,顺势大扫了出去。
大片大片的粘稠死鱼被拦腰截断,被阻挡其后的累累尸体像洪流一样倒了下来,腐臭的酸味使劲扯他的喉咙,伏黑惠用手背狠狠抹了把鼻下的鲜血,喘息剧烈。
【雷遁·影轰雷】
他手中生出巨大的雷枪,一经挥出,滚滚奔涌撕咬的死鱼腐蟹在明蓝刺眼的雷电中瞬息湮灭,死尸解体,碎肉烂脏雨一样往下掉。
召出的雷枪在他手臂上割出一道道酷似电刑的痕迹,在极为潮湿的空气中爆出闪蓝的电弧!
“呵!”他一口吐出了续满的气。
雷枪向着陀艮的面门极速刺去,自其影中又唤出几十把如同分身的小长枪,冲入了滚滚包裹而来的尸群之中,落处闪出亮蓝的爆炸。
轰——!
雷枪猛撞上陀艮的头顶。
伏黑惠没指望这把枪能伤到特级咒灵。
他只是看出来,它速度不快,绝对躲不过雷遁的招式;它的实力还不足以长时间维持这样的领域,而且,它的必中术式还没有强到能将他们二人秒杀的程度!
“追踪”必中。
该说是他们运气好还是这个咒灵太谨慎,没有第一时间用咒力压死他们,而是放出累累鱼群尝试吞没他们,反而给了他们喘息的时间。
伏黑惠双目湛湛,他无比冷静地分析着战况,沉寂许久的战意于此刻“噌”地点燃,全身上下似乎都涌着使不完的劲,野兽似的骨骼噼里啪啦作响。
越疯越强的可悲生物,咒术师召出玉犬,血流从眼眶流出来,一滴滴刺激着咒灵渴血的神经。
七海留意着他的神情,手中钝刀泛起亮莹莹的蓝色。
“注意它出手的时机,这只咒灵的力气很大。”
一艘潜艇能被他拧报废——被碰到就死定了。
陀艮举拳,重重锤在地面上:随其心意的领域将两个咒术师高高抛起。
此时已冲到它近侧的伏黑惠重心不稳,从影中杀出的长刀迎风刮进陀艮的眼睛,咒灵孳生破体而出的骨刺已经没入咒术师的右肩,黑暗中人类的眼睛亮得惊人。
陀艮放声大吼,拔出插入脑袋的长刀反掷回去,更加用力地猛锤地面。
领域深深凹起,像一只弹床捏住两个人类,向空中抛射而出。
它一指二人,触须不住蠕动,尖利的啸声几乎能刮破耳膜。
【术式解放:死累累涌军】
巨大的死鱼随着激流成群涌来,每一条嘴里的利齿都足够将脆弱的□□洞穿,混乱之中他不知被多少死鱼烂尸撕走了皮肉,被刺穿的右肩抬不起来,他召出成千上万的脱兔抵御迎面而来的钢铁钉板。
不够、不够!
二人在空中无法调整身形,千钧一发的时刻,伏黑惠心如擂鼓,掌心发烫可浑身冷得像块冰,头脑混乱,肝胆俱裂,热血上脑的感觉像是急剧给他的身体泵入一针管肾上腺素。
七海伸长手臂,将他死死挡在后面。
他的右臂已经抬不起来了。
七海建人在踏入海域的一刻,已经隐隐感知到必死的天命。
他向来没有侥幸心理,对结局也没那么胆怯。
当咒术师就是这样,生得辛苦,死得凄惨,狗屎一样的工作。
他要尽可能把这个未成年人保全——就算是前后脚朝阎罗殿报道。
鱼腥味,水汽和七海先生把他死死揽住传来的微烫体温,充盈了他的感官。
上方模糊的光源微微波动。两条影子先后跳了进来,可小咒术师的眼前发黑,沸腾的脑浆烧得他一口一口往外吐血,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火遁·火龙炎弹】
【风遁·斩空波】
一左一右的式神飞速抱起两人,掌仙术立刻释放,死尸浮鱼身上的油脂擦到火星便澎湃地燃烧起来,大量灼烫的水蒸气升腾而出,混着累累人体的尸骸,再度向他们扑来——!
“惠!”
啊,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被压抑的怨恨和愤懑如剧毒一般从他破了的心里汩汩流出,浸透了他身体里的每一滴血液,虚幻的神舔舐着他如万蚁噬身的痛苦和不甘,掀开他的颅骨,抹去了理智。
他咽喉的生息如同某种垂死挣扎的兽类。
都是、你们!
都是你们!!!
杀死我的朋友,我的家人,我的老师,都是你们!!!
我没有做错,把你们全都杀了,全都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无边的愤怒点燃了他的脑海,伏黑惠发出的吼叫不似人声,更像是野兽狰狞的咆哮。
他一掌按在七海的肩上,像是一块红热的烙铁。
我没有错!!无谓的……
我没有错!!!
全都去死!!!
我就是你……
去死去死去死,全都去死,别来烦我!!!宇智波按上他额头的清醒符文毫无用处。
他的脑子里吵成了一锅粥,恶毒的咒骂尖叫刺穿了他的耳膜,只剩下长久如触发世纪大火的警笛似的耳鸣。
真是够了,疲惫的意识逐渐模糊下去。过去那可怕的怪物浮了上来,像命运恶意的大口,将虚弱的他一口吞下。
如果灵魂有问题,他可以把灵魂抽出来搓洗干净;如果体内有问题,他可以把身体拆开来仔细治疗;如果脑袋有问题,他可以把脑袋摘下来掀开头盖骨。
——神经断开。
——内脏爆炸。
——血肉模糊。
他失去了一切感官,仿佛置身于无始无终世界之茧中。
【领域展开】
黑色的幕布从他的脚底骤然展开,笼罩了七海,两个宇智波,熊熊燃烧的火海与尽头伫立的陀艮。
一个小小的漆黑领域,安静地悬空在陀艮的领域之中。
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大家还来不及反应,都已经置身于漆黑的影涡中。
无始无终的黑暗……七海颤抖地直起腰,他的影子朝着正中的施术者朝拜。
影子向主人举起了叛旗——与那双已经失去理智的兽眼对视,内心会生出冰冷的恐惧和绝望。
别说咒力了,连身体的存在几乎都感觉不到。
首当其冲的陀艮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便被自己的影子咬断触须。像一片薄纸被撕碎成了两半。
特级咒灵的生命力极为顽强,裂成两半的残躯放声嚎叫。
影潮剧烈翻滚了好一会,陀艮还在其中挣扎。
“可以了,别勉强自己。”七海摇摇晃晃站起来,手里的钝刀沾满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