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黑惠制止了他,语气里透着一股奇怪的愉悦。
“滚开,我来!!”
七海深深皱起了眉头,他伸手去捏,却扑了个空。
伏黑惠像是陷入了药瘾发作的精神癫狂患者,或是唤醒了糟糕的狂热虐待因子,脑袋像个血葫芦,七窍“嘭”的一声飙出血来。
止水和鼬将他压住,必须让他停下来!
他们清晰地听见骨头断裂的咔嘣咔嘣脆响。
“我说,滚!!!”发了疯的困兽冲他们怒号,式神使的命令镌刻在灵魂的契约里,两个宇智波咬牙违抗,被他忽然的暴起掀翻,一脚踹远。
领域的主人垂着骨头断裂的双臂,冷冷瞪视尝试阻拦他的七海建人。
“七海先生……”宇智波止水浑身颤抖,式神使的意志同样令他痛苦万分,“请一定要阻止他——”
因施术对象过于强大而遭到的术式反噬痛不欲生,而他正止不住地七窍流血,喉咙发痒一口口往外呕出内脏碎片,伏黑惠完全感觉不到。
掌握咒灵生死的快意冲刷了整个脑神经,食髓知味,恣意妄为的破坏欲让他忍不住想一点一点活剥它的皮,削去它的肉,碾碎它的骨头,享受它的哀嚎和痛苦——与此相比,反噬的疼痛更显得微不足道,甚至无关紧要。
等他们上岸了,结果当然是他袚除了一只特级咒灵,在千钧一发之际拯救了同伴的性命!这么大的功劳,没人会怪罪他,没人会责骂他,所有人都只会夸他年少有为,暗地里羡慕他,嫉妒他的天分。
快感像过电一样流窜于他的脊骨,挤出更多的肾上腺素,亟待满足他内心的空虚感。
就算是天纵奇才如世间唯一的六眼,也不可能像他一样这么早开领域,他情不自禁地微笑了,好像看见五条悟谨小慎微讨好他的样子。
是的、是的,那个男人实在是太烦了,管他的学习和任务,骚扰他的生活,逼他踏上咒术的道路,自己又完全不负起责任……对,他也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醒一醒!)冷喝如冰水泼头,过热的脑子刺痛了一瞬,又热烈燃烧了起来。
过呼吸症令他痉挛颤抖,他视线逐渐模糊下去。
幻想越是恣意放肆,他的心就越是膨胀,越是陶醉,越是痛苦……痛苦?
怎么会?明明身体已经麻木掉没有感觉了。
过于兴奋,他打了个战栗,不由地耸起肩膀,恨不得立刻把这只咒灵弄死,但又舍不得玩坏它。
喀啦啦、咕嗝、咯嘣。在他短暂的犹豫的时刻,无意识下了重手。强行运作的肌腱濒临断裂,全凭他口中喃喃默念的咒词,一道道削去咒灵的皮肉。
他在念什么?不知道,不清楚。看到咒灵痛苦他就快乐。
陀艮哀哀垂下头颅,它在影子的陷阱中越陷越深,几乎没有挣扎的机会。
我……还没有……真人……
一阵锐痛自头颅顶端穿透了它的身体,陀艮的意识最终消散了。
啪——
七海的双手重重地拍上他的两边脸颊,冷得像冰。
他还是没醒。
迟迟袭来的额头钝痛终于消去水涨船高的杀意。
神志不清的少年一惊,血和汗混着脏污从他的脸颊蜿蜒而下,而他浑身虚汗,斑斓扭曲的视野还没能回归正常,像是大梦初醒。
七海闷哼了一声。
伏黑惠脸上不知是血痕还是泪痕,亦或者两者都有,只是泪流干了就开始流血:“七海先生?”
他喃喃道。
一把短刀明晃晃深深扎在七海建人胸口,温热的鲜血顺着血槽淌进掌心。
哈……哈……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大口大口吞吐空气,像是下一秒要昏厥过去。
不,不要死,我又害死了你们……
刀插得很深,几乎穿胸而过,完全是冲着一击毙命去的。
求你了,求你了,伏黑惠吞声饮泣,世界的神,我乞求你留下他的性命,把我的拿走吧……
“好了,别哭了。”男人疲惫地说,他伸手,将少年拥入怀里。
带着血气的温暖手臂紧紧拥住了他,伏黑惠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体温能这么烫,力气能这么大。
“你什么都没做错,也不是该死的胆小鬼,”付诸真心可不是件容易事,七海想,抹去少年止不住的眼泪。
“你是值得被爱的,不要恨错了人。”
于是充斥在心头毫无润泽、干涸的悲哀,粘连皮肉,被连根拔起,萌生出无处寻求的空虚和剧痛。
深入骨髓,将他的骨头寸寸打碎的疼痛席卷重来,可七海建人说出的话却被他卑鄙地利用,承托起衰朽的心。
几乎不能等他话讲完,鼬和止水就冲了上来,可不管是式神还是式神使都再挤不出一丝咒力来治疗。
宇智波干脆放弃维持形体的咒力,合力拔出凶器,用尽咒力修补他的心脏。
榨干血气的雷遁深入胸膛,捏着七海的心脏起伏。
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痛苦,又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轻松。
灰蒙的领域被暴烈扯开,被关在外面的人闻到了浓厚的血气。五条悟一眼看到了角落里两个紧紧依偎在一起的人。
看到他的那一刻,少年终于放声大哭,像是要把那些最痛苦最不甘最无能为力的委屈通通吐出去。
五条悟一语不发。
两个式神勉强修补好他的心脏,形体直接消散在空气中。
丝丝缕缕的雷电维持心脏起搏,烙烧得手部皮肤十不存一。
不远处,一把缠着斑点布条的钝刀贯穿了咒灵的脑袋。
他伸手把少年抱起来,“没事了。”
七海灰败的面容沐浴天光,很快被抬去治疗。
潜艇上,中原中也抱着胸,凝神盯着远处的海面。
栏杆上停着一只乌鸦,说是伏黑式神使的式神,可刚才就在他眼前,很突然地消失无踪了。
不久前,他旁边站着的漂亮校医还有闲心和五条悟打声招呼,等白发男人一走,她的脸就迅速冷了下来,一语不发地抽烟,一根接着一根,心情很不愉快的样子。
抽完了就把烟蒂扔进海里,似乎这种小小的不守公德行为能减轻一点压力。
中原中也通情达理,不准备去打扰她。
过一会,海潮忽然汹涌起来,那灰蒙蒙的罩子在一束强力的光炮下破灭消散,海潮涌动起来,中原中也伸手把水流牢牢推了回去。
“谢谢,”校医叼着烟,“家入硝子。”
“中原中也。”
互通了姓名之后,又沉默了下去,直到金发、蓝衬衫的男人昏迷着被抬上快艇,鲜血几乎染透了前胸,但还有气。
家入硝子把没点上的烟卷扔进海里,眼神就没离开过那个伤员。
应该是她认识的人?中原中也猜。
果然她没有久留,跟着回了岸上。
远远能看见一个小小的黑点似的人影。
是五条悟和那名小咒术师。
后者被前者抱在怀里,还没抽条的身体蜷缩起来很小一只,依靠在监护人臂弯,幽绿的眼浸满血色。
他如今的形貌可不是一句可怖就能盖过去的。
七窍流血的血迹还没擦干净,合着泪水在脸上揉成一团,完全看不出之前的俊俏模样;小臂到指尖大片大片电灼的伤痕,一支尖锐的骨刺穿肩而过,还没拔掉;浑身上下都是被利齿撕咬的伤痕,鲜血淋漓;衣服也破破烂烂的,幸好五条悟给他披上了外套,不至于大庭广众下裸奔。
仔细一闻,还有浓重的鱼腥臭味。
中原中也移开了视线,他很有分寸地不去看别人狼狈的模样。
等伏黑惠终于能控制好呼吸,不再一边哭一边打嗝,五条悟和小个子的重力使都打了几个来回的语言机锋,可两个人说话的心情都欠奉,兴致缺缺。
五条悟靠着栏杆,卸下墨镜,注视着这一片灰蒙蒙的海域,他雪白的发丝有些长了,还没去修剪。
然后中原中也就听他说:“这底下全是尸体哦。”
哈?重力使产生了不妙的联想。
“有力气走吗?”
伏黑惠缓慢摇了摇头,他现在一根指头都动不了,灭顶的疼痛在他渐渐冷却的身体内流窜,眼前一阵阵发黑。
麻醉符从脖子贴到脚踝,舒缓他发挥过度的疼痛神经。
伏黑惠坚持要等到七海建人先脱离险境,不然坚决不接受治疗。
深重的睡意击中了他,如果不是五条悟在他耳边喋喋不休,还撑着他的身体,伏黑惠能就地睡到世界终结。
“津美纪也来了哦。”
什么?!
成功看到少年如惊弓之鸟般弹了一下,拿一双满是红血丝的绿眼睛瞪他,五条悟笑得不怀好意,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他被血汗没湿的发尾。
嘛,也不能说完全没有他的责任。津美纪在春节就找上了他,害怕得像个颤抖的小鸟,还是鼓起勇气责问他,最近弟弟到底出了什么事。
看吧,全世界只有小孩一个人觉得自己撒谎很在行。
男人看着少年累极似地闭上眼睛,像是要休息了,可肩膀还紧缩着,八成是心里害怕得不行,说不定还妄想在姐姐面前把重伤瞒过去。
本就烧了满胸膛的怒火一下子窜高到天灵盖,还夹杂着难以抑制的失望和自责。
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坦诚的呢?
他死不悔改,坚持把所有东西死死埋在冰层下面的作风真是……恨得他牙痒痒。
是的,五条悟快气炸了。
这股心火从好些年前夏油杰和他诀别就开始烧,烧到伏黑惠像头求死的孤鹫,一次又一次往死亡的沼泽地里扎,直到烧穿了他的整颗心脏,只剩下空茫茫的虚无和无力。
五条悟居然罕见地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作为挚友,作为师长,我真的这么失败,只能一次一次松手,看着他们往绝路上走?
他的脸色冷得像冰,一时只听到海上浪花扑打船舷的水流声,小心数着少年小心翼翼的呼吸。
“我知道的,五条悟老师,”他断断续续地开口,作出内心的剖白对他太过困难,不适感挤压着他的喉头叫他闭嘴,“我不会……再欺骗姐姐,还有你们。”
他说的不是假话,五条悟分得清楚。
满腔怒火凭空消了一截,五条悟无意识地笑了一下。
“别笑。”伏黑惠不满,把头往低处又埋了埋。
你要是知道了前世的结果,还会笑得出来吗?伏黑惠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藕断丝连的忧虑犹如旧日的阴云,丝丝缕缕缠了上来。
我该说吗?我能说吗?
不,已经下定决心不撒谎了的。
“你不要恨错了人。”七海先生这么说。
我是值得被爱的,我是……值得被爱的。
□□的重力使在他语出惊人的一句“全是尸体”之后急着确认详情,径直飞走了。
今天的天气终归放晴了。
遮蔽上空的厚厚阴云总算被持续不断地春风吹散了些许,雪停了,稀薄的阳光洒了下来,照在少年满是脏污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