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回头,那个可恶的暴躁小矮人眼睛里写的分明是“我去不去可不是你能决定”。
真该死。
摄像头传回来的画面也丢失了,太宰治索然无味地坐了一会,听着耳麦公频兵荒马乱的调度命令。
“一组、一组听到请回答!”安室透顶着狂乱的噪音,耳麦刺啦刺啦乱响,尖锐的刮响几乎能把耳膜刺穿。
心惊肉跳的模糊感情攫住了他的心,安室透急促地呼了几口气,向上瞪着灰蒙蒙的天空。
直升机螺旋桨的声音,合着狂舞的巨浪扯断了一切通讯。
他又往下望,几条搜捕船开足动力,勉强逃离了聚拢的巨型漩涡。
根本没法确认潜艇上的人是否存活。
突如其来的神秘力量把附近的海水鲸吸到周围,发现没法把潜艇拖入海中,又像个恶劣的孩童,一点一点扭折钢筋,砸穿甲板,抠掉铁皮。
海水倒灌而入,漆黑的潜艇像只垂死的黑天鹅,在波涛中沉沉浮浮,任浪拍打。
“紧急联系五条悟,情况失控了!”
——
在浪头打来的一瞬间,伏黑惠一口气没喘上来,能碾碎骨头的巨浪把他拍得眼前一黑,胸口骨头不知道断了几根。
他会游泳,但这在汹涌狂暴的洋流之中根本没有意义。冷水倒灌进喉咙,他被层层叠叠的浪潮淹没,几近窒息。
等他能感知到手脚浮出水面,整个人都像在洗衣机里转了十万八千圈,五脏六腑差点呕出来。
“呕咳、咳咳、呃、咳咳咳……”
他勉强回过神,自己似乎靠在某人的肩膀上。
下半身还浸没在水中,上半身浸透了海水,眼睛鼻子耳朵全都火辣辣的干疼,鼻根处的酸楚逼出了眼泪。
“忍一下,还不到能放松的时候。”
这声音可太耳熟了,炸得伏黑惠第一反应都不是劫后余生,而是惊怒交加且心虚害怕。
这个声音对于伏黑惠而言,代表严谨务实的靠谱男性;冰箱里的啤酒、面包,桌上的圆珠笔;早晨玄关忘记带走的领夹;傍晚回家时身上沾染的残香和卸下的领带;面对他逐渐下滑的成绩的皱眉。
七海建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伏黑惠呕出最后一口水,生理溢出的鼻涕眼泪胡乱蹭了七海一背。
这衬衫不能要了。
“七海先生怎么会在这里!”他一边咳嗽一边说。
这里可是海洋里,从这坐快艇回去都得接近两个小时!
七海建人出现在这里,就像是天降神兵的荒诞故事。
真是疯了。
眼看着一个大浪打过来,两人连忙闭嘴吸气。
七海背着他,手中紧握的鞭子是个奇异的咒具,不断扯着两人朝着漩涡外围艰难挪动。伏黑惠只顾一股脑往里输咒力,拉力猛地增强,迅速收缩。
漩涡不许猎物逃脱,强劲的海浪撕扯着两人身体,荡在海上歪歪斜斜飘流。
伏黑惠振作精神,长长打了个唿哨。
鵺无法近身,靠近时水浪猛地激烈起来,险些扯断它的翅膀。
这海浪是针对他来的。
伏黑惠意识到这一点,手臂下意识松开,被七海猛地拉回来。
七海瞪了他一眼,茶色的护目镜之下,眼神看不真切。
更心虚了,伏黑惠逃也似地低头。
七海的极限抢救当然不是神兵天降,早在过冬的时候,他就不止一次,试图和小孩谈谈,也不止一回和五条悟说起雇佣童工犯法。
未成年人,国二学生,天赋再好能力再高也还是个孩子,袚除低级咒灵也就算了,追捕诅咒师,牵连禁忌的氏族,接触某地笼罩的“场”,不该也不能是伏黑惠该负的责任。
“协助日本公安和国际刑警突击犯罪集团的潜艇”,很明显,发布这个任务的人脑子已经完全坏掉了。
七海就差对着五条悟指着鼻子骂人了,说是历练也已经太过火了!
五条悟也没多说什么,打了招呼之后,他也成功加入了这支队伍。
拿现实的工作逃避另一边的世界,又没法完全割舍作为咒术师的自我,只能态度不清不楚地当几个小咒术师的监护人。
假装不去关注那边的消息,又对着小孩出任务受的伤暗自皱眉。
不想面对又没法关注的丑恶样子,不过是犹豫不决的胆小鬼。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的正论只不过是大人推脱责任的肮脏借口罢了,他逃避责任也已经太久。
上一个被这句话毁掉的人——他至今没法去责怪他。
“抓紧。”
两边的力量僵持住了,好像一场互相角逐的拔河比赛,而他和七海就是中间那根可怜的绳子,随时可能断掉。
别说伸手结印,在一波一波海浪中开口就会是海水倒灌的下场,伏黑惠已经喝够海水了。
这样下去不可能脱困,等他和七海的咒力耗尽,只会被漩涡吸下去,到时候他们两人毫无还手之力,只有死路一条。
虽然……海浪中隐藏的微妙气息,已经暗示了漩涡下的敌人,毫无疑问是强大的咒灵。
能掀起巨浪碾碎潜艇,不可能不强大。
怎么他每一次出任务,都能和特级咒灵扯上关系?
既然确定是针对他来的,趁现在还有放手一搏的勇气就松手吧……
幽魂似的影子静悄悄地朝他耳朵吹气,声音也是该死的熟悉。
【你可不要让你在乎的人死在你面前,葬身水底和被烈火焚身、力竭而死,可都不算寿终正寝。】
【还是你觉得被溺死听起来比被烧死好听些?】
他不确定鼬哥下在他脑内的封印术是不是松动了。宿傩满是恶意的语气,他两辈子都不会忘记。
伏黑惠的手臂一阵阵发抖,海水太冷,风太大,他被一种推落谷底的落空感穷追不舍,越来越恶性的……与空气一同侵蚀大脑与身体。
“你听着,要是你现在松手,别说我了,真希、真依、宇智波和五条悟都不会原谅你,明白吗?”
七海建人手上的勒痕渗出血来,转瞬又在波涛的翻涌中消失无踪,只留下盐水无情涮过的干涩疼痛。
……
他说什么都已经太晚,比尸体还冰冷僵硬的手指从他脖子边滑下去,背上一轻。
循环大脑的血液,在海水冲刷下咕嘟咕嘟沸腾作响,伏黑惠面前闪过无数小气泡,窒息感层层叠叠包裹上来他。
神秘的力量欢喜地攫住他,像淘气的孩子终于得到心爱的玩具,迫不及待地将他吞入深沉的黑暗之中。
残留在视网膜上最后的记忆,是七海猛地回头捉他,茶色的护目镜遮住了他的神情。
——
穿着白色衬衫的男人双手撑在桌子上,袖口卷到手肘处,大大方方露出了一双冰蓝色眼睛,常戴的墨镜挂在胸前。
平日里这个男人一切不放在心上的笑容总冲淡了他身上冷漠的气质,矫饰出几分虚假的甜蜜和骄纵。
但充其量也是装饰,他的筋骨由世界最残酷阴暗的成分温养催熟,灵魂却高高飘在上面,能让他驻足的人或物少之又少,毕竟世界那么无趣。
现在他失去了两个,马上或者已经。
“老子不是来和你讨价还价的,让开。”
他俯视着这一片灰色的,笼罩在海面上的黑灰色咒帐,他能看到水底深处不祥的黑色阴影,甚至能听到某种欢快、雀跃又活泼的心脏跳动声——
恶心。
想吐。
草案在他的脑子里放着,无论怎么修改,总不能十全十美,像扎进他肉里的木刺,隐隐作痛。
如果他选择教育,选择培育下一代咒术师的策略是正确的,那总该给他看到点希望。
保守又软弱的五条老师还是早点死了好。他面无表情地撕掉了这纸草案。
如果他小心翼翼地改革换来的是这种结果,死了也不会原谅自己的。
要在咒术界登基成为暴君太容易不过,一发“茈”能把整个咒术总监连地皮带人全部轰成齑粉,不适用于普遍道德法则的地方永远遵循强者为尊的丛林法则。
然后呢?他的清洗绝不正当,囿于氏族的出身,咒术界只会把这一场革命当作“五条家仗着六眼制霸咒术界,扶持暴君专制登基”的政治斗争。他给后人扫平了道路,但百年之后,流血的利益斗争还是会流传给下一代,他和杰期许的咒术界永远不会到来。
用暴力换来的和平,终将由暴力终结。
但是他不想等了。
五条悟漠然地伸出手指,庞大的咒力流自他指尖聚集,剔透的眼睛映出眼前人惊惧的面容,“让开。”
“等等,悟。”
自他身后伸出的手轻易拍下了他的手。
“不过来坐吗,我带了甜点。”
“悟,你就对自己的学生那么没自信?” 紧急被叫来救场的夏油杰对身处猴群中深感不满,只有看着五条悟勉强平息了一点燥意,掀了掀袈裟全当散味。
五条悟不说话,扯着他一拳打碎窗台门,像只鹞鸟般飞了下去,玻璃渣溅了两身,碎渣划开了没开无下限的五条暴君的脸上。
“早说不用急了。”夏油杰早捕捉到两道熟悉的残秽钻入了帐中。
“你哪快得过两条影子。”
……
漩涡之内,黑浪翻涌之间。
伏黑惠奋力扑出水面,一只手握着长刀,另一边手臂被死死钳着,正是在关键时刻抛却理性的七海建人。
他像是被烫了一下,可钳住他的手臂像钢箍一样紧,根本挣扎不开。
漩涡中央竟然没有全充斥着海水,反而有几处勉强站脚的礁石。
如果他没有猜错,现在他们俩,应该在那只漩涡眼的中心,某个特级咒灵的领域之中。
生与死的边缘,他连感想都没有。
可能是这个场景熟悉得过分。
也可能是因为面前痛苦地蜷缩成一团的【伏黑惠】,给了他了不得的既视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