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着深蓝的护腕,只穿着薄薄的一袭春装,式神不存在温度的概念。
“五条叫你来喊我的吗?”伏黑惠把脸埋进臂间。
黑玉犬察觉小主人莫名低落的心情,热情地趴在他的背上,老长一条,被止水捞下来拍了拍头。
“小惠寒假要不要出去玩?箱根那边有很棒的温泉,一月份还有箱根驿传接力赛。”
一阵沉默。
“止水哥,我是不是不适合当咒术师?”
每次有这种想法,心里总有声音在打架。一方鼓动他就此摆烂,回归正常生活;另一方义正言辞,要他背负起守护世界的责任。
404公寓如果不是宇智波鼬来救场;百货大楼如果不是红唇精神领域特殊,能让他撬开一线生机,伏黑惠早腐烂成一滩垃圾了。
他有得天独厚的术式,可放手一搏总不敌;他想要保护家人和朋友,但几次绝境都是侥幸逃脱。
看到证件上血红的“二级”不知作何感想,除了厌恶自己的无力和软弱什么都……
“小惠,你才十二岁,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五条悟,宇智波十二岁的时候不知道比他强了多少,用年龄借口自己的弱小可没说服力。
“我倒是希望小惠你能多依靠我们一会哦。”
伏黑惠侧头盯着他柔和圆美的眼部弧线。
青年式神的面容柔和带笑,或许睁眼会显得炯炯有神,毕竟经他观察,止水的眼睛真的很大。
他长得完全不像什么“十三岁因杀敌成名”的瞬身止水。
“被给予的更多,也意味着被拿走的更多。我认识的天才很多,能活到晚年的很少。”
伏黑惠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
“我在家族里有‘瞬身之止水’的雅称,鼬从小也有超常的才智,还不都是早早死了。”
身后事,一堆烂摊子。
“好啦,别不开心了。”他拍了拍伏黑惠的肩膀,“变强又不是一蹴而就的,面对稀有又强大的特级咒灵,多少咒术师都死了,你还能逃出来,这不是证明你比他们强吗?”
止水,完全没有安慰人的天赋呢。
哄孩子似的语气让伏黑惠有点火大,但面对止水,他的怒气又慢慢偃旗息鼓,把黑玉犬抱回来,沉着肩。
他明知道有些话不能直接说出口,但他仿佛剥离了自己的情感和理智:
“我早死不是应该的吗?为了救人而死也算不得什么坏事。”
本应不受寒气侵扰的式神有种当头被泼冰水的寒感。
青春期小孩是真的难搞,尤其是这只撬不开口又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海胆头。
“你是怎么想的?宇智波鼬同款的厌世脸和牺牲癖是传染给你了是吧?”
还是出问题了。
津美纪没出事,真希真依姐妹成了家人,他亲手斩杀和重伤了潜在的特级咒灵,磨牙吮血费尽苦心就为了挽回一切惨痛的、悲痛的终局。
可这个人偏偏要往那边走!
止水的脸色很不好看。
冷风吹得伏黑惠面色发白,那双幽幽的绿眼没什么情绪波动,“被宿傩受肉之后亲手杀了姐姐和老师,逼着同伴杀死自己,就为了和宿傩同归于尽可不算个体面的死法,是吧?”
两世的记忆在幻境中的天台觉醒,手刃自己的一瞬间,他知道了[伏黑惠]最想做的事。
自裁。
在404公寓濒死时见到的根本不是另一个世界的自己——那就是他本身。
此世的伏黑惠和[伏黑惠]一样弱小,一样无能,一样滑稽。
阴郁疯狂的怒火从那一刻点燃了自己,一把烧穿了伏黑惠短暂的两世,最后只会烧死敌人,或者烧死自己。
“你觉得伏黑惠就是[伏黑惠],我不觉得;我不认识你的前身,我只认识这个十三岁的伏黑惠。”
有什么区别!!
伏黑惠对着止水冷笑。寒冷的笑声如针尖刺入止水的心脏。
宇智波止水对他的态度不置一词,也没有说“长大就懂了”的搪塞话。
他想说情况和前世不一样了,想说不同的阅历会造就不同的人,想说——
“止水哥?”
他好像有点生气,更多的是仓皇。
我现在的表情一定很难看。止水深呼吸几次。
“那你准备干什么,冲进咒灵窝里自爆吗?”好半天,止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才不会。”
现在不会。伏黑惠神色冷淡。
止水神色稍霁,把他拉起来,两人慢慢往楼下走。
如果为了“生死度外”这种信念将自己的生命贱价付出,这太过于愚蠢;急于赴死绝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因为死很简单,活着不是件易事。
只是曾经的宇智波,上一回的伏黑惠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无意义的死亡中,起作用的恐怕是可恶的孤独性格和轻贱的自我认知。
……
伏黑惠后悔,在天井与止水的对峙中,他没忍住说了真心话。
虽然止水根本没把谈话的内容说出去,他们两个之间还是有了微妙的不合。
训练和任务都照常,细微的态度变化只有宇智波鼬注意到了。
他没有那么多勇气和止水对话,只能去问伏黑惠。
可惜抽不出时间,他一直忙着追查虎杖悠仁的母亲,虎杖香织的行踪。背后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穷追不舍,相关的痕迹被抹了个干净,虽然造成了些阻碍,总体还是瞒不住他。
很快,很快,再给他一点时间。
等他终于腾出手想去找伏黑惠,寒假已经到了。
心情不霁的止水面对主动找上来的鼬,脸色也没有太多好转,只是勉强笑着,“小鼬有什么事情找我吗?”
他心情不好,宇智波鼬踌躇了一会,伸出双手捧住他的双颊。式神的手指冰凉修长,“你和小惠发生什么了?”
“啊。”止水眷恋地蹭了蹭他的手指,一米八五的青年做起这个动作无比自然,像一只温顺的大型犬,却是坚决拒绝了他,“不能告诉你呢。”
鼬回以沉默,正准备若无其事地抽回手,还是被抓着不放。
“别生气嘛。”止水话语很无辜,将鼬也扯到沙发上坐好,笼着他的手指,“你不久前和五条去了禅院,有找到什么好东西吗?”
恶劣的家伙,什么都知道,非要他亲自解释给他听。
鼬暗暗叹了一口气,慢慢和他说:“是一种名叫狐狸之窗的染料,久远的记载是这样写的……”
他的身躯随着讲述越往止水那边靠,最后几乎是依靠在止水怀里,连困意都滋生出了一两丝。
不对,距离太近了。鼬要坐起时被他松松抓着手指,“小狐狸最后怎么样了,你还没讲完。”
“剩下的叫小惠来给你讲。”
止水松开手,放他钻回乌鸦的影子里。
我有必要重新检视和止水的关系。鼬这样想,手心莫名发热,他往后一摸,顺滑长发中夹了一根小小的麻花辫。
伏黑惠不在家里,甚至不在埼玉,他在九州岛。
一千多公里,从东京到九州,这个过去曾被称为“筑紫国”的地方。
下了飞机,再是电车,地下铁,城际公交,郊县公交,一路上昏昏欲睡。
那堆盐似的棋子最初不是诅咒,而是中井供奉在稻荷神前的祝福。神社在九州岛,与东京远隔千里。
正大光明放了寒假,伏黑惠精神状态明显不佳,神色萎靡,五条悟大手一挥,把他遣去名为任务实为旅游的九州岛。
伏黑惠抱着书包,巴士窗外的绿景落了一层雪,在他的视野一晃而过,微弱稀薄的日光穿过云层洒了他半边身子,也照着他手上的纸张,上面字迹墨痕已干,字迹属于中井露昭。
据她说,这是中井一族曾经隐世的地方。
八原。
“等你到了那边,一定会惊讶的。”中井露昭拿干枯的头发在指节绕了绕,少见露出个笑容,“那里没有常规意义上的咒灵呢。”
确实没有咒灵,气息实在干净过了头。他下车时跳了跳脚,腿都坐麻了。冬日的空气寒凉而稀薄,他恍惚有种喘不上气的错觉。
紧紧围巾,缓缓哈出一口白气,伏黑惠打量着这堪称穷乡僻壤的地方,抬脚往山上走。
中井旧宅、稻荷神社、夏目?这是什么,一个姓?他歪了歪头。
奉行神秘主义的露昭从来不愿意把话讲得太清楚,说明时也吝惜笔墨,粗略写了地址之后只在底下添上了这个姓氏,没名。
顺便去打听一下附近有没有姓夏目的人家好了。
忽然,他目光一凝,止住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