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咒灵吗?
不是吧。伏黑惠绕着它转了一圈。
背上是乌龟的壳,绿皮肤,光秃秃的头顶,外边深绿色一圈的头发,鸭子嘴,尖尖的耳朵,长得颇有喜感。
河童?
没有恶念的咒灵?像他的式神那样。
他的式神是借了他的咒力形成,自然没有恶念,只不过这是天然形成的。
还真少见呢。
河豚短短的身子安详地躺在结了一层薄冰的小水洼里,闭着眼睛睡着了。
如果放着不管,再过几场雪它就要被埋进雪堆冻死了。
不过一般来说,咒灵这种东西会被冻死吗?
伏黑惠没有救助过被冻僵河童的经验,认真思考了一下。
他指挥玉犬把它拱到稀疏的草地上,用火遁把一颗捡来的鹅卵石煨得微烫,塞到河童肚子下,又找了个小毯子给它裹好。
日行一善,伏黑惠擦了擦手,继续往山上走。
掩映在深山里的神社破败了许多,大雪天光线昏沉脚底路滑,终于在他也走得气喘吁吁的时候找到了。
有些败落的稻荷堂。这是伏黑惠对神社的第一印象。
地上堆满了落叶,头顶的树枝遮天蔽日,还吹着阴森森的冷风,走进神社里,只有旧得不能再旧的单面额匾上写着稻荷明神——怎么看都像是接下来要把名字写上去的,像是被人擦去了。
这么多年风霜雨露侵蚀下来,额匾背面只能隐约看见画着一丛彩绘的野菊。
伏黑惠绕过主房往后看,是个小院子。
细流潺潺地淌过嶙峋的山石,没被寒冷冻结。因为久未打理,原本造型雅致的院子枯草丛生,水流下还接了个添水筒,一旦竹管里的水灌满了圆筒,就会全都倒出来,同时削尖的竹管便会敲出“咚”的一声,带着闲寂的味道。
在他有限的记忆里,不管是五条家还是禅院家的院落,都少不了添水筒,世家大族似乎认为这种东西能起到静心平气的作用。
五条悟锐评这群老东西附庸风雅。
他又绕回主房,正中供奉的似乎是稻荷的女像,垂头俯视,侧脸看上去格外温柔动人。
犹豫再三也没坐上落满灰尘的蒲团,伏黑惠把白棋子摆上供桌,恭谨地退后两步参拜不知还会不会显灵的女像。
他倒是没多少诚心,只是按照指示为神明献上浮于表面的仪式。
没想到真的有用。
“人类的孩子,你来这里干什么?”
黄白交织的蓬松大尾巴自神龛垂下来,看起来相当柔软,还惬意地甩了甩。
“稻荷”是“背荷稻谷”的意思,因为过去猫很少,在稻田里捉老鼠主要靠狐狸,它们也就被当成护粮神使。
破败许久的稻荷神社,还有神使留在这里?
但真正的稻荷神肯定不是狐狸了。
“请您看看这颗棋子。”
长吻的老狐狸怠慢地推了推装着棋子的小盒子,啪嗒一声棋子掉了。
少年俯身去捡,却被忽然蹦下神龛的狐狸扑了个满怀。软和的皮毛一瞬间俘获了伏黑惠的喜爱。
大冬天在怀里抱一条毛毯的感觉太好。
“别碰。”狐狸伸出爪子,虚虚点了下雪白棋子。
“少年,你从哪里得来的棋子?”
……
狐狸毛茸茸的尾巴一摇一晃,惹伏黑惠很想上手摸一摸。
狐狸慢悠悠地讲这颗白棋子前因后果。
中井氏族搬到八原来自然引起了稻荷神社的注意。
某日,若有所感,狐狸一睁眼,眼前的人将堆盐似的雪白棋子供奉在灵前,每一颗都蕴含着小小的祝福之印。
后来它才知道,这是用中井家寿终正寝的老者骨头磨制成的祭品,据说是她的遗愿,祈求稻荷神能够长久地守候在此。
狐狸尚不知道“寿终正寝”于中井的意义,虽然觉得这礼物实在有些阴森,又不好拂了他人的好意,只好好收藏了。
只是什么时候开始,中井就不再来稻荷堂了呢?曾经来参拜行人也逐渐稀少,直到它看着从花季少女到佝偻老妪的信徒最后虔诚地一拜,没人再到稻荷堂来了。
匾额上的彩绘野菊是它最喜欢的花样,庭院里的添水筒是它某年生日的贺礼。又一次睡醒清点库房时,它才发现中井白棋被人偷了。
可惜它心思倦怠,年老力衰,追讨失物无果。
狐狸倒不觉得如何,山中无日月,只是整日睡在神社里,风也空空,人也空空,有些寂寞。
这么一算,恐怕已过去四十多年了。
狐狸想了想,窜出了主房,回来时已经是一副笑眯眯的人形。
“他”明显已经上了年纪,两鬓斑白,身形挺拔,眼睛细长,笑容和蔼。身上穿着过时的冬衣,深黑的披肩一角绣着一丛金灿灿的野菊。
“也不知道这么多年,我的变身术有没有退步。”狐狸抖了抖袖子,招呼伏黑惠过来帮他看看。
书上的怪志总说精怪会化成勾魂夺魄,美若天仙的女性,手持红叶或是山茶花,烟视媚行地款款走来;插图失真严重,伏黑惠虽然没有慕少艾的心思,对样貌又过分迟钝,但对美好狐女的好奇还是有的。
看狐狸化成了大叔,不得不说有点遗憾。
化名糸七的狐狸看穿了他的心思,揣着手把伏黑惠指挥得团团转。
“有小贼突破了禁制,在我睡着的时候偷走了白棋子,要问的话只有问问八原山上的大妖怪。我正好认识两个:斑是个坏脾气,浑身酒臭口是心非的傻狗;三筱性格好点,但也没好到哪里去,那,我们先去哪一边呢?”
伏黑惠正踩着梯子擦积灰的横梁,一声唿哨叫玉犬把院子里的水桶提来。
这就是请狐狸帮忙的代价吗,扫完这块地方,伏黑惠从几米高的横梁上跳下来,身资轻盈,落地声响轻不可闻,像是古时候擅长潜入取人性命的杀手刺客。
会学习这样身法的少年是什么出身,糸七收回原本要接住他的双手,隐约有了猜测。
“不过我想先去一个老朋友家看看啦。”
“随您好了,我没什么意见的。”八原风景不错,他也不想那么快回到城市里,伏黑惠瞧了一眼窗外的雪景,哈气暖了暖手。
走吧。糸七朝他勾了勾手,捡起搭在一边的暗红色围巾。
……
“阿嚏!嗯?”安稳趴在少年臂弯的肥肥花猫突然狠狠打了个喷嚏,又往人怀里缩了缩。
一人一猫正准备去拜访朋友。
茶色头发的少年名为夏目贵志,和怀里这只花色美丽,体重超标的大猫的渊源实在说来话长。
“喵咪老师,感冒了吗?”
“笨蛋!这只是个壳子而已,我这么强的大妖怎么可能感冒!阿嚏!阿嚏!”
你看吧,还在嘴硬。夏目贵志莞尔一笑,细微的笑纹被捕捉到了。
“你那是什么表情啊,呆子!”喵咪老师伸出小短爪挠他。
“肯定是有宵小之辈在偷偷惦记我,说不定是在说什么坏话,阿嚏——”喵咪老师发着牢骚,扭动身体对夏目颐指气使,“夏目,走快点,我要到田沼家吃羊羹条——”
夏目贵志注视着远处的流云,烟灰色的云层时不时飘过裂口,露出背后苍白的天光,“喵咪老师,你说今天会下霰吗?”
说的那么文雅,不就是下小冰雹嘛。斑打了个哈欠:“可能吧,这两天不是天天都在下雪嘛。”
“当然会下了,绝对的。”偶然谈到天气时,田沼笃定地点了点头。
田沼的父亲只是随和地招呼了夏目一声,又回房钻研棋谱了。
“每年这个时候都会下霰的,地方志记载的日子,分毫不差。”是个很神奇的现象呢。
“诶?”
正在此时,门铃一响,叮叮两声。
田沼要揉了揉头发,有些茫然去开了门,寒风涌进来,他随即又去敲父亲房间的纸门木框,“父亲,外面来了个叫糸七的老先生,说是找你的。”
田沼俊之还没从记忆深处翻出这个名字,迟疑着只叫人先进来。
糸七笑着推开了纸门。
早年的光阴在看到旧友嘴角弧度的一瞬间苏醒,田沼俊之还在愣愣地出神,来者就已经笑着开口:
“是要令堂还是要牵手?”
童年时期,总忙于工作的父母把年纪尚小的田沼俊之交给邻居家的孤儿糸七哥哥牵着,粘人的小孩总不情不愿地被糸七牵走,一边往前走一边回头看母亲,十次有八次要流眼泪。
田沼俊之情不自禁地回答:“这你要去问我妈。”
这样的对话发生在两个年纪相当大的中老年人之间难免不太得体,或许也只有在糸七这个曾经的孩子王面前,才能自然地说出这种话。
时光荏苒理应会彻底将一个人改头换面,糸七独有一种能叫人认得出来的气质,他笑起来,毫不客气地坐下,打量起桌上的棋盘。
田沼俊之则忙着沏茶拿点心。
他注意到糸七带来的孩子,年纪很轻,睁着一双冷静的绿眼,脸都冻红了,连忙塞给他一个暖手袋。
对方低低道了声谢。
“小惠就……”糸七神情似乎有些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