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贵妃所言,卫临心一坠,立即跪地请罪,玉隐也顾不得哭,擦了眼泪下地站着,颤声问:
“长姐就这般不信我对王爷的情意?”
“倘若真心本宫自然不疑,可有人撞见你们在宫中私相交谈,小允子去你府上,又得知卫临近日多次出入果郡王府。你二人身份尤为殊异,如此种种……”
“那是我怕王爷独往雁鸣关无人照拂,特请卫太医去医治钮祜禄氏的留京军属,望那些边关将士得了亲眷消息,能记我一点好,多多关照王爷,就是我的造化了!”玉隐流利地数落出来,杀性重,连珠炮放尽,最后才想起来哭两声。
甄嬛听后不语,将信将疑,又向卫临问:“何不早报?”
“微臣知罪。玉福晋早先请微臣去给几位同族亲戚望病,见俱为寻常人家,微臣便擅以为是娘娘见今年冬天格外冷些,体恤族人,特遣微臣救治,故一心诊病,旁的未曾多问。如今娘娘起疑俱是微臣失察晚报之过。望娘娘恕罪。”
熹贵妃看着玉隐孑立,幽怨中有一丝遮不掉的怒容,卫临规矩得不敢有神情。他们无事,自然无事,就如当年滴血验亲时的我和……
她一霎间恍惚,以为此时自己是坐在龙椅上俯视着三年前的甄嬛和温实初。她居然懂得了。她被自己对皇帝深深的懂得所惊住。
那些箍在她身上的、抹不去的疑心终于还是缠进她心里,又从千疮百孔处游出去捆住、绞碎他人。
我不是……我不是他。
鬼神附体后骤然挣醒,竟已身处炼狱,无可逃脱——皮囊好不容易才穿到合身,再要剥开,不是太浪费了?
“长姐!”玉隐坚冰似的神情一瞬融化,赶忙上去扶稳,替长姐撑住,一如从前。好久没有见过甄嬛崩塌。
卫临借机告退,匆匆跨出宫门,尸山血海都和他无关,他更有自己的账要算。
一拐过墙来正和债主撞上,针尖麦芒,二人火气几乎能将这黯淡无光的宫墙角照亮。
叶澜依恶狠狠衔住一抹笑,迎上前来,被他推挡开。卫临用一种往日从未对她用过的欠债不还的语气横指道:“我对得起你!”
“什么话!难道我对不起你?”她一掌把指到鼻尖前的手指给拍开,“我今早还和甄嬛说要她管管她妹,让碧姑娘少支使你呢!”
卫临一愣,这才明白他把人看小了,叶澜依并非吃了醋乱告,一大篇子话被堵回去,歇了火,语气也虚下去,问:“怎么说的?”
“我见碧姑娘拦你说话,就去和甄嬛讲,让福晋别仗着自己有个当贵妃的姐姐能以势压人,在宫里就敢随便使唤太医,知道的呢说这是人家卫太医实心办事,不知道的,又要平地起风波。”
怪不得贵妃突然让小允子去果郡王府,或许是他又神通广大,施展功夫,从哪翻出王爷写回的信笺书稿一类,交由贵妃过目,贵妃阅后深觉不妥,将信就着火盆烧了,才留下满殿烟火气味……
唉,若早得消息,应当可以探知更多,故而卫临又怨:“你又自己擅自行动。”
“我一向兵马先行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且从永寿宫出来后我派人请了你四回、四回!前三回都说不在,最后一回说熹贵妃请去了。我怕你不知道,特地来路上候着,想让团绒给你截住,谁知道永寿宫一带的宫人都是老鼠亲戚,见猫就打!眼看着你进去了,怕你有事我又在这吹风等到现在!全白费心!”看他没个应对,叶澜依眯起眼睛凑过脸来,“看大人这样,不会是真有事吧?我帮忙帮成告密了?”
“横竖我对得起你!”
“这又怎么说来?大人给我个明白,你和玉福晋做什么算对不起我?”
“那我和她做什么算有事?”
冷暗黄昏里,二人瞠目瞪视彼此,再度怄起气来,沉默作对,狭路相逢似的警惕着各自避开,两边各哼一声扬长而去。
没等扬出去多远,一转头,不巧正好顺路,这时又嫌起紫禁城逼仄。
月亮升起来,四周寒寂寂的,照得两边宫墙血色暗淡,墙根下,空荡的足音来回应和,远远近近分不开。
她齐上他脚步,一齐,会逗引得他不知怎么走了,绊一脚,片错开来,她又紧两步追着。乱一会,齐一会,声声自在。吸着鼻子边走边玩,一段路从未如此专心的不专心过。
忽然那边脚步停了,卫临转身:“回吧,你走过了。”
“啊?……哦。”
叶澜依忙不迭转过去,背对了他,却迟迟不动身,徒自倚墙不语。她背影被月光切刻得锋利,印在他心。
足声又起,卫临缓步而来。
从怀里摸出一小块方巾缠好的布包,解开,他将一素金镯子亮出来,沉甸甸映着月光,刚拿出来就被她抢去了——不给她又给谁呢。
“怎么戴啊,这个?”她硬塞也戴不进去,反而卡得骨头发疼。
卫临“啧”一声,弹开她手,将她左手用丝帕裹得细细的,稍一用力,镯子就滴溜溜转在她腕上了。
她捂了镯不撒手:“好端端送这个做什么?”
“用这镯子换一匹马。有一匹马,哪里都可以去。之前说没想好的事……我想好了。”
“磨磨唧唧,我早想好啦!”叶澜依随口应道,还在拨弄她的新首饰,又拿肩轻轻撞他,“哎哎,要我还什么礼?你要什么,说!我有的,都给你!”
卫临就皱了眉作嫌弃状:“当我拾荒捡破烂的呢……”
叶澜依眉尾一挑,攥了他的手狠掐,掐得他面目皱成一团,她看了,嗤嗤笑起来。
一时风止,风把夜空扫净了,长天净阔,星子一颗一颗钉在天幕上,清宵里晶晶亮地眨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