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崩逝,服丧二十七日。
遵循康熙朝先例,俱遵照旧章,仪文隆备。小殓、移灵、暂安、议定谥号,尊谥为“孝敬皇后”,颁诏天下。
所有人都毫无尊重地表示着对皇后的尊重,甄嬛更是不论事情大小,逐一操劳,皇帝对此甚为满意,至于他本人,早早称病,王公大臣商议一番,苦寻出明朝会典用作援引,据典内记载皇帝无需亲临祭奠皇后,以此劝谏圣上为龙体安康,不必到场,免得触景生悲,皇帝欣然纳谏。
好啊,皇帝装病她也装病。
叶澜依毕恭毕敬跪了几天做足了样子,告了病,回宫挺尸。照着西洋图册往纸上画只有她能看懂的草图蚯蚓字,闲散度日,等着卫临来给她揉腿。
这一日,蚯蚓都扭出去两页长,卫临迟迟不到,她张望时,进保慌里慌张闯进来。他端来一身太监服帽,非要她换。
他手颤得打摆子一样,连眼球亦是飘忽不定,着了魔似的。
“发什么疯?”
“我送你出宫。”
“你……”她登时也沾了魔气,身上打了寒颤。过去五年中那份“鸡猪鱼蒜,逢着即嚼;生老病死,时至即行。”的豁然,都在这一哆嗦里晃碎了,绝路一旦不绝,生者必要贪生。
“换上衣服,我送你出宫。”
与此同时,卫临停在一方池水边,正不耐烦地来回踱步,闲极无聊,摇散两杆枯芦花后,忍不住催了迎喜一句:“你们娘娘人呢?传我来此,她又不见了。”
迎喜陪着笑,心虚,不过他总这么藏东藏西地笑,卫临并未能疑到别处。
又有几个太监远远站着,往卫临这边窥看情状,伺机欲动。
宫里眼下正是最忙的时候,许多这样匆匆忙忙的太监,蚁行各处,搬运、递送,汲汲营营。叶澜依和进保走在路上,并不十分惹眼。
进保一边赶路,一边上气不接下气断续说,“前年太后大丧时,我让迎喜去各处看过,这时宫里宫外来往最乱,能混出去。我已让迎喜上下都打点过,又由我亲自护送,路上不会有人查,一定行的。”
“为什么?”
“……遇你之前我一心想死,是你养我这些年,我觉得是该为你做一件事,我想做成这件事!谁死都可以,你不能。”
她心底噌得弹起一句话,那谁会死?自由身并不便宜,我的命要谁来填?
天冷,晴光俱被冰冻,她的肺里好像扎着许多冰刺,随喘息而不断刺痛,一呼一切、一吸一割。溺水者肺里灌满了水,再不能想替死或替生,一心只愿逃出水底,先出去再说。
她脚下走得更快。
渐渐的,胸膛中冰凉的针刺感融化了,适应跑动后,内里灼热的一团蒸汽蒸腾,暖意复苏,她意外地平静下来。
长久卧病的人一朝痊愈,伸伸手脚,对灵巧自如的肉身只感到陌生。
就要出去了?
江河湖海中久久漂泊的人站上了干岸,脚底踩稳了却还有不真实感,身子直打晃,一阵阵发着眩晕。晕岸。怎么都有不真实感。
她被不甘心所牵动着,回望水面。
贵妃一党才受敲打,除了自己,不会有人每日盯着哄着皇帝多多吃丹,再不会了。出头鸟全死光了,熬剩下的聪明人个个都有闷头等别人出头送死的耐性,日子过深了,都很懂得做人留一线,皇帝的寿元就这样被他们一点点续上。
她放不下收了一半的竿,和挂在鱼钩上随波逐流、半翻了白肚的老鱼。
叶澜依猛站住,进保本就步伐虚浮,一时刹不住脚,往前跌倒,眼球几乎惊落,回身望彻:“你不肯走?”
“她比我更需要你走一趟。”叶澜依转身。
又要去哪?已经晚了!”进保在她身后低声叫,近乎哀求。
“进保?”阿绿又敲了敲鹦鹉房的排门,“你在里头吗?有本书要请教你。”
呈安刚从外头回来,经过听见,随口答道:“姑娘别忙,进保一早出去了。”
“他?出门?和迎喜吗?”
“进保刚又回来一趟,把迎喜叫走了。”粉彩听见声,从屋里出来,也顺着话一答。
“不对呀!我看卫大人没来,方才去请他,太医院说迎喜把卫大人请走了,怎么他又会和进保在一块呢?”呈安疑惑。
“娘娘呢?”阿绿压着呈安的话尾问出这句,问过了自己也觉得荒谬,在心底求天告地,不要让这份荒谬成真。
“娘娘还在睡吧,昨夜本来睡得就……”粉彩拉开殿门朝里一望,猛冲进去。
阿绿大感不祥,听得殿内一阵翻腾,粉彩出来急声喊:“娘娘不见了!”
“我去找!”呈安跳起来要往门外冲。
“娘娘无事!”阿绿强压慌张,下了决断,“去找卫大人,他才真要出事了!”
到了钟粹宫,叶澜依将采蘋往进保跟前一甩,看他还木楞楞戳着不肯行动,推他一把:“救她!她的命和我的命是一样的。”
“那你……”
“先别管我,我让你救她!快!你不是说已经晚了!”
须臾之间,另换一支箭在弦上,还是不得不发。
换过了行头,最后的出逃之前,进保还是没忍住问出了那句话:“你留下,是不是为了他。”
她无法不回忆起皇帝的老迈垂朽,点点头:“是的。”
进保极痛地咽了一下,仿佛强行饮下铁水,他劈脸给了自己一巴掌,腮上立刻浮起掌印。狠劲一扯,采蘋几乎跌倒,她最后好像还要和叶澜依说什么,但终究没来得及开口,叶澜依独自目送他们变成目之所及两道模糊的人影,一拐,如参商再不见。
“救人需救彻,”她喃喃,“杀人须见血。”
唯帝国血色黄昏,能慰偿她平生不平。
一旦点明,叶澜依猛然惊醒,往日错怨天公,但究其根本,或许紫禁城正是安排我处。我不是落到这个份上,是注定走到这条路上,要做成一番掀天势业。我要看天子横死,看大清苦心延续的运命在我面前燃烧殆尽化为乌有。
弑君者必我。
皇帝死时只会比这个更乱,我要心无挂碍无挂碍故的出宫去。
叶澜依撑一口气,回首背西风,重入万山圈子里。
神武门前,点卯的人撅着嘴,伸一只脚哒哒哒点着地,很为进保二人的迟来不满。进保便给他看自己脸上通红的巴掌印:“路上撞见宁嫔娘娘,非说我俩走快了冲撞她,按着我俩打了一顿,求了她好久才放人的。”
公公往后一瞅,见进保身后跟着的小太监也捂着脸,他看了也打怵,深怕宁嫔又在哪蹦跶出来找茬,给护军们看过门照腰牌,挥掌轰人出去,说:“快!快些走!别误了时辰。”
卫临也挥手,眼前这几个太监却如逐臭的苍蝇,嗡在四周怎么也轰不走,团团围住撒痴耍赖,不要他离开。
“行啦!进保让我来传话,事成啦,都下去吧!”阿绿气喘吁吁赶来,放声喝止,看她言语举动,颇有其主一二分神韵。
那几个人彼此望上几望,真都退下。
卫临疑疑惑惑不明所以,却不曾警惕。这就如游人漫步湖边,迎头撞入一团飞虫,逃开后只觉晦气,绝不会去当真思索这虫群是为谋财害命而聚。
阿绿见他情状,心下安定了三分,笑得至诚:“是娘娘意思。她原话说:‘嫌他每日只是拿我解闷,总没个准信儿,要进保找来几个太监给他个惩治。’”
这话正戳中他七寸,卫临还真以为是他杜口裹足惹急了人家,竟也没说什么,悻悻离去。
卫临走后,迎喜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跳出来,凑到阿绿旁边说:“两头瞒啊?佩服佩服,阿绿姑娘请受小的一拜。”
“就会多嘴!怎不见你早告诉我一声?”
“你还不知道进保那个性子!多少年没个风吹日晒,那脸皮薄的,这事要是捅破了,他恼了、认真发了疯闹,更没个收场。”
阿绿又往水里看看,“说,他想怎么个收场?”
“亏他想得出来,熹贵妃与我们娘娘不睦传闻已久,就说是贵妃要卫大人暗使手段杀了宁嫔,宁嫔挣扎中二人一齐翻到水里去。我们备好的尸首已砸烂了脸,捞上来也看不出谁是谁。”
“尸首都能找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