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保说冷宫里有的是求死不能的嫔妃。”
“作孽!”
“谁说不是呢。哎,求姑娘见了进保可千万别说是我告诉姑娘的!他这回真真儿是要气死啦……”
进保到夜里还没回来,叶澜依点着灯专候他,灯花结了好长一条。她奇怪自己怎么平时没看出来此人如此成色,仔细想想,又一笑,平日里能看出什么,疯子都是有花无叶的。
他回来时,整个人是放一把火全烧空了的寂灭,半生虚度,读过多少个字就有多少粒火星,多少粒星亮过就落下多少颗烟尘,唯余寒灰。
叶澜依深知是自己辜负他好心,艰难开口,一排牙似有千斤重,“……一条大鱼,斗了大半夜,若放跑了,后日我同旁人每讲一遍,鱼就在我嘴里大一圈,但吹牛吹得再响,还是不如当时就一竿子钓上来。”
“鱼怎么想?”他反越听越气。
叶澜依眨眨眼睛,不明白他何来此问:“我管他呐,捞上来就算我的呀。”
进保冷笑一声。
“你知道卫临和浣碧是何情状?”
“啧,怎么又说到他了?你就是见过什么,那也是浣碧她……”伴君如伴虎,她明白卫临的难堪。
“是吗?迎喜可看见卫临几次来往果郡王府,这二人除在宫外,就算在宫里,也是找准了空就私会,我看他俩有可聊的事啊,不少!”
叶澜依摇头,一份隔绝他人的信赖与回护,“你不明白。”
“你明白?你明白你以后怎么办?你想过吗?他想过吗?他替你想过没有?拿你打发时间罢了,巴不得你老死在这,他才不救你!”
叶澜依目光骤然冷下来,语气不容置疑:“不要总觉得你应当背负我、或谁应当背负我,一副心肝脾肺肾,都只能负担一个人。要为自己着想。”
此话势大力沉,一下子怼住了进保,他再恼羞成怒也是徒添丑态,重重叹一口气,只说采蘋他自有安排,坚决不许她将此事告知卫临,叶澜依点头应允。
“再有……我要是真出去了,皇帝找不着我,你要阿绿他们怎么办?等死吗。腕子上的手串还系着呢,连他们都害。”
“他们都不会有事。”迎喜很笃定。
“凭什么?”
“凭该死的另有其人。”阿绿进来,剜了进保一眼。这二人一对上眼,目光汇处,叶澜依竟隐约听得刀剑击鸣,不寒而栗。
今儿都怎么了?
“你以后别叫我给你解诗!”进保比阿绿还气,冲出门去。
回至屋中,鹦鹉不知变故,犹自吟诵“但愿人长久”,婵娟满窗,照得进保形影相吊。
他想起自己刚来春禧殿,为往事翻起满心恶念,密集而孱弱,如同无数根细针藏入枕席,扎得人夜不能寐,永生永世不得翻身。不眠不休几夜后,终于决定要死,那一夜的月光简直要人发狂。
绳悬在梁上,一挂上去……
“砰”一下跌了个结实。
他被砸得眼冒金星,暗处却传来咯咯笑声,如溪响,如铃敲。
“睡不着也不用吊死吧?我给你一棍子算了。”叶澜依自暗处现身,那条绳不知何时被她松了绳扣。
进保仇恨地望着这个阻拦他做成人生最后一件事的人。
“哑巴?”叶澜依取下那条绳子,一顺,一展,说:“是条好绳!正好拉直了横在这屋,做个鸟雀落脚的好地方。赶明儿我要几只鹦鹉来,让它教你说话,咋样?”
“你自己留着吧,等皇上玩腻了你,到那时候你会比我更需要它。”恶声恶气,他盼望着激怒此人,赚得一个痛快杀法。
“就是真到那一天,这绳也不是勒到我自己脖子上。”叶澜依打个哈欠,掏掏耳朵,将绳子这一头并那一头分别横栓了,走人。
进保等她秋后算账,没等来,那晚的事好像梦一般醒觉无痕,叶澜依没跟任何人说。
盼不到死,又盼着她失宠,想看她万念俱灰,也甘心走上绝路,好证明自己一开始没看错人。可那一年叶澜依果然失魂落魄时,他又整夜不得安眠,咬啮着指甲恐惧她真的倒下,那一刻才终于肯承认自己的心。
叶澜依呢,她早忘了这一茬,还晕头转向对阿绿问他究竟怎么回事。
阿绿冷哼一声:“书读多了把脑子塞住了,茶壶倒饺子,不知哪天才能倒出来。娘娘,我反是要问你,怎不随进保出宫去呢。”
“……我有事要办,确切说,有人要办。我先让采蘋出去,她白在宫里头耗着,贵妃渐渐也不管她了,要是我哪天也……她更没人照顾。”
“原来是这样。”阿绿点点头,又说,“我自明了娘娘远志,可进保不知道啊,他气的是……他或许觉得你是为了……卫大人。”
“哈?十六杆子也打不着卫临啊,若是为他,出去了才更好搞啊。”叶澜依很知味地嘻嘻哈哈。
“说得什么话,能不能换个好词?长相厮守!”
“啊好好好,不管撕手还是撕脚,那都是我俩的事啦。”
阿绿看她一脸轻松,勉强笑说:“娘娘的心思,说出来都能给人吓个跟头,难怪进保想不到。我去看看他。”
她一进屋,看见进保不知为何正对着鹦鹉们落脚的一截绳子发愣,白天攒了一肚子的火,一时尽数落出来:
“怎么想的!他救过你啊!当日苏公公事发,你急得病倒了还不是他救的,这么对他!这就是你的报答之心?只要你成了天底下最可怜的人,你做什么事都无可指摘是吗?医者仁心是他入了杏林的报应,冷宫枉死是那位小主进了宫活该,只有你自己的事是天涯第一伤心事,你这么想?你真这么想?”
“我为了救她!我一切都只为了她!”他眼里爬满红血丝,眼白缠成粉红。
阿绿一时怔住。
她眼见这积郁太久后的暴烈,并不恐惧,就如看到深冬里攀在枝头上不肯衰谢的枯叶,唯有一声叹息。一条被雨淋湿的狗,还要装作没有淋到雨,看了更是可怜。
“唉……你是秋思愁最多,她本春人,活到头了也是入夏,一把火烧了尚且过不到秋,你又何苦呢?”
“那卫临呢!他算什么东西?冰天雪地的,谁难道活出五季来了?”单放水与米,再加一点点来之不易的糖,阴凉不见天日处独自搁置着,酿出极酸的醋来。
“……但至少他对春天还有向往,至少他还期待清新,不是你,不是不清不新。”
“在这宫里,要么淹死,淹不死的都成了鱼!早就是如鱼得水一路货色,只会害了她!”
“让你读老庄你还瞧不上,复仇者不折镆干,虽有忮心,不怨飘瓦的道理,我看姐姐比你懂得多得多。他俩谁害得了谁还不一定呢。”
“哼,我看你自然也很懂如何利用旁人。你一早预料我有此举,借问诗之名故意接近我?是不是。”
阿绿这一下愣得更久,回过神来,句句语出肺腑,再无火气:“我曾经也是你这种人……被尚未发生的将来压垮的人,被早已封存的过往束缚之人,直到她出现,事情被她很轻易解决,快刀斩乱麻,只让人觉得爽快而不危险,终于让我不再空耗心神,不再总想着人背后是什么,终于学会看清每一张脸。”她慢慢走开,“你当然可以认为迎喜只为了攀附才与你作伴;来顺缺根弦才记得年年挑好荠菜来送你;粉彩和呈安一直想求你能给霁蓝写一副新牌位,这正是另有所图!姐姐呢,必然也是看在你和苏公公的关系才让着你……如果这么想下去,真能让你永得安宁,那我就是故意。”
进保将牙咬得紧紧的,一言不发,阿绿对这穷寇继续迎头痛击:“哦,你比我还多一项。我从前是看谁都比我强,你是看谁都烂,连你自己也瞧不上。你眼下恐怕还同时想着‘你阿绿算什么东西,读两本书认得字还没我三岁认识的多,也敢来教训我?’和‘你个旗人见过什么人间疾苦,高高在上事不关己,自然说得轻松’。没事,你慢慢想,反正你总有很多时间想事情。做不做另说。好事坏事再另说。”
她说完就走开,一刀两断。
霎时云暗,缺月昏昏然。鹦鹉嘴壳轻轻嗑着进保的指甲,小尖细嗓又端正念道:“但愿人长久。”
当时教会这句时,阿绿是最高兴的,捧着鹦鹉转来转去哄个不住,他在一旁阴恻恻扫兴:“劝君不用分明语,语得分明出转难。”
“嘁。每每讳莫如深,既不见辞笼,又不见行空,当真百无一用是书生。”
死了个一年多不见天颜的答应自然不是大事,甄嬛命人从简料理,不必拿这事惹皇帝烦心。
先前皇后丧葬事宜使熹贵妃劳累不已,玉福晋又进宫来看她义姐。
趁着玉福晋带元澈进宫,叶澜依跟去,果然逮住她与卫临私会。
叶澜依并不以为有什么,见了真章更是觉得又可怜又好笑,卫临在玉福晋跟前,比她在皇帝跟前还陪着诸多小心,要多难受有多难受。看他诸般承受忍耐,心有戚戚,更有同命相怜之感。
叶澜依旋即单枪匹马闯入永寿宫。
三两句挑起贵妃心头一场大患,病来如山倒,甄嬛急召卫临入宫。
卫临到时,满殿都是烧纸味道,灰噪噪得呛在喉头,大有封口之意。玉福晋正被训得俯在案上抽抽噎噎装哭,熹贵妃愠色未平,收着气慢慢问道:
“卫太医,先给本宫一个交代,你和玉隐……是何时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