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澜依三步并两步跑回了宫,跟阿绿显摆自己新得的宝贝。阿绿撇下书一看,笑说:“呦。聘礼都下了,你还怕跑了他不成?”
“胡说什么。”叶澜依低下头去,握住腕子傻笑。“帮我给这镯子外头穿个护绳,每日磕磕碰碰,哪块缺了凹了,看了肉疼。”
“皇上赏过那么些好东西,都不如这个?”
“呸!别说糟践人,再说连东西也糟践了!”叶澜依啐一口,“这镯子不好摘,别褪下来,你就着我手腕上编一条吧!”
“真会给人出难题。”阿绿皱了鼻子噘嘴,起身选线去。
穿缠绕系一番盘结,在灯下坐了半夜。叶澜依从来是闲不住,若是自己呆着,也必是左拆一个西洋钟右削一块柳木像,今日竟硬生生枯坐了一个半时辰,非但不烦,等编好,还高高兴兴凑在灯前细细转着照着,赞她手巧。
阿绿看她欢喜,又忆起书中“千里宴席,终须一散。”等语,忧从中来。
“怎么办呢……”阿绿闲敲书页,凝思苦恼,“姐姐,饶我叫你一声姐姐。我知道你一心想办的事必定办成,你有那份志气。可事成之后呢?花只为了结果,结了果,焉知花落谁家?”
叶澜依听不懂,现在可是冬天,离花最近也离花最远的季节。
浮生恰似冰底水,日夜东流人不知。不觉冬至已过,夜又一天天被裁断,从此,天会亮得越来越早。
某日,卫临脸色煞白跌进门来,一张口就要饭:“早膳还有剩的吗,赏我两口。”
麻利摆出一桌子,叶澜依又烧起一个手炉塞给他沃着。
他这次不多谦让,夹个奶油酥卷就往嘴里填,腮帮一鼓一鼓,没几下咽了。
叶澜依盛了满满一碗碧粳米粥放在案前,米粒几乎要从碗边溢出,“早上没吃?”
“起不来。”
叶澜依手撑在桌上,托腮看他嚼东西,笑着帮腔:“起不来不起了。”
填塞完吃食,重又活了,卫临少有地说起往事,讲自己种地那几年,草盛豆苗稀,种地种不明白,种药材又有人翻墙来偷,没吃食,脑子里转浆糊,整日读书读得浑浑噩噩,什么志向或气节全押给了当铺,勉强度日而已。他师父实在看不下去,称其在太医院手底无人,要卫临入院帮衬,这才进宫。
“幸好……”她起了个头,笑笑,没说下去。卫临去把碗碟收拾了送回小厨房去,她反手撑着脸想:
幸好你来了……不然,紫禁城又少一段传奇。
卫临从此便可多睡一会,到宫里应过班时后,再饿着肚子赶到春禧殿里开饭。
叶澜依常来帮呈安布菜,当然,仅限施展她的好刀工切了腊味摆盘,呈安紧盯着叶澜依,不让她糟蹋灶台。
她因熬坏了汤被赶出厨房时,不忘顺走一盘玉露霜,四处闲逛,见进保正坐在佛堂前给霁蓝写牌位呢,边上围了三四个人看着他下笔。
进来将糕点与各人分了,低头瞅瞅,遂大作评论:“是比阿绿写得好点,哈?横是横竖是竖的。”
他很久没在寻常事务上这么坦然地受赞,一笑还带着褪不去的疏离生涩,但往日诸般郁愤到底是渐渐怡融,不复坚冷。叶澜依往他肩上欣慰地拍上一拍。
这个冬天过得像春天那样不着边际,到了腊八,她自以为看会了呈安厨艺,一大早趁人不防,她就一个人在小厨房里忙活出了一锅……粥?
卫临几乎是凭着意志将那坨不明之物咽下去的,亏他体面,过了喉咙还不忘夸一句:“这饭做的……热乎!”
“嗯——嗯?你这和夸人会喘气有什么区别?”
她又张着爪子扑上来,这回没撕他的脸,好像自己也知道这玩意称作食物实在勉强,将掌在他面前挥了两下,拿起他没吃完的那一碗倒进嘴里,嚼吧嚼吧生咽了,眉都不皱一下。
卫临再次深刻体会到她的坚强,望向她的眼神里不由多添一分揶揄的崇敬。
她把牙槽里嵌住的硬米拔出来,又说:“打小学会两件事:说出口的事情要办到,吃进嘴的东西要煮熟。”
笑叹口气,卫临卷了袖往小厨房来,抓药似的抓了腊八粥的配比,杂七杂八丢进去,天南海北炖它个海枯石烂。让他们慢慢熬慢慢吃,自己先走了。
叶澜依矮在凳上给灶添柴,身后,呈安挨着粉彩絮絮说:“卫大人是真会做菜的,之前他指点过我怎么配料,连何时放佐料、如何炒制都一一教过,果真好吃了的。该说十分会吃。”说着他舀一勺粥,晾上一晾,给粉彩尝了一口。
“有些生,再多熬会,很有个香味了。他是个一通百通的聪明人,又不犯清高的毛病,对你我,都和对主子是一样的,这点实是难得。”
叶澜依盯着火苗雀跃,灶口烘着热气,烤得她的脸微微发烫。
次日卫临一搭脉,忍笑说:“吃得有点多了。”
“你做那么难吃他们都不吃!只有我肯替你打扫,你还很得意?哼。”她舐着上颚,昨日吃粥太急,给她上牙膛烫掉一层皮,还没长好,舌面碾过去尚无知觉。
“嗯嗯。辛苦了。”
白他一眼,卫临垂首不接这记眼刀,从袖里摸出枚什么,向她将指一弹,“叮”得飞旋起一颗金球,金光溅得满屋都是,叶澜依手往空中一挥,拢入手心。
张开手,掌心卧着一枚金制合欢纹押岁钱。
“喏,饭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