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太医回来,跌倒在座,汗如雨下,双目滞在一张死脸上,许久才大出一口长气,招手唤来个医士来听他口述誊写脉案,医士又遣个医生去端茶。
好一顿伺候之后,终于稍微回上气,起身,朝卫临方向走来。
余光扫到异动,卫临立马拈着药方溜去找温实初,剩钱独自僵立。方才端茶的医生偷偷在背后做鬼脸。
“药性整体稍有些凶,贵妃气虚,用药绝忌刚猛,再添一味鸡血藤中和些。”温实初背身悄道问,“春禧殿真这么吓人啊……之前为难你没有?”
卫临抿嘴,不言。
“为师多问。用心照料熹贵妃,从此永寿宫,不是我就是你。”
“谢师父。”
甄嬛喝尽了药,说:“本宫已向皇上举荐了你,但观其心意,终究还是觉得二十来岁升御医有些……”
二十三岁的熹贵妃如是对他说道。
卫临一笑了之。
嘴上说着前程远大一帆风顺,可这小半月来,前程远大实在大而无当,一帆风顺更是顺流而去。一种四面八方都一眼望不到头的无聊。
出了门,他按住肋下早已痊愈的刀口,不知怎么,隐隐希望它痛。
突遇敬妃,行礼,敬妃看也不看,径直步入永寿宫,神情如押解。日前苏培盛与崔槿汐一事正是由她告发,甄嬛之前按下不表,今日算是升堂。
他也不必等人出来再看结果,毕竟他用“重病之际得王爷遣太医救治方能保命从此便对王爷痴心不忘”一言换得叶澜依平安,敬妃被轻轻放下也属必然。
猜中无惊无喜,猜不中可能还稍微有趣。
不觉中他又磨得伤口钝钝地痛快起来。
想将自己从那小口处撕开,整个人从里到外翻出来,淘净脏器,连皮带肉铺在罗怀忠借他的那一大本西洋医典里,被几滴墨水钉住,被虫蚁样文字密密爬满、淹没,被羊皮夹死,死三百年,三百后萧瑟秋风帮他翻了个页,今又是,换了人间。
蜜在暮色中的春禧殿则被浇成一大块琥珀,在三百年前晶莹剔透。
与先前的全然停滞有所不同,眼下更像是打完喷嚏那烟茫茫的怔愣,一声巨响过后,无事发生,心中却仍止不住发酸发空。
残阳斜照,叶澜依从自己的尸体里醒来,昏胀,干渴,阴阳交汇之际,不知是应追赶白天还是等待黑夜,于是再错过一个黄昏。
“你是为了张五成?”阿绿端着茶盘站在床头,不知等了多久。
叶澜依摇头蔑笑,“她该死。”
“看和谁比了。”阿绿说完递上茶盏,叶接过,本是想抿一口稍微润润,一线入喉,清香爽冽,是新鲜榨好的蜜柚汁。
一气喝尽,久旱逢甘霖,胸中块垒顿消,她语气稍缓:
“和我打什么机锋?你是她肚中蛔虫,知她什么心肝?”
“我自有办法。”
阿绿招手,叶澜依贴耳附上。
私语多时,直述到日头落尽,满殿清寒,又没人点灯,二人就这么淹在夜里,任由阴谋浸透。
话毕,叶澜依汗毛森立,忽然认不清眼前人,叫一声:
“阿绿!……你什么时候?”
“八月十五一夜,小主回宫后是怎么过的?”
“睡觉啊。”叶澜依挠挠头,根本不需要想。
阿绿愣住,过一会才复又讲起,“……我在门外台阶上枯坐一夜,没合眼,想尽了我的百二十种死法,可还是活到第二天。这几日我总觉着,被杀固然可怕,若从此活在被杀的恐惧之中,又与活尸何异?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正是说我。总是错过总是错,久了,总希望自己能准一回,一回就好。”
叶澜依握住她手。
夜里,叶澜依独自在殿中打圈沉吟。
呈安怕她久睡伤神,煨了天麻乳鸽汤送来,等她唏哩呼噜胡乱吃完,迎喜又端来一盏红橘,清口。
迎喜悄悄说:“有桩新鲜怪事,这几日有人来刺探春禧殿,也说不上刺探,不是硬要往这个桶上钻个眼儿的那种,更像……敲敲这桶,听清了这桶多厚,就放下不管。”
“依你看,是谁来试,又为何不探到底?”
“这我哪知道啊……”
迎喜眨眨眼睛,这人身上兼备着力所能及的聪明和理所应当的糊涂,他听进保讲过“曲木长生,鸣鹅不杀”的故事。木雁一篇须记取,致身才与不才间。
她思量半晌,勾勾手指,对迎喜嘱咐几句,迎喜听后满口说放心,全力照办。
迎喜回到侧殿时,小艾又在挺着胸脯发着她的高论。
“谜底就在谜面上,谁自打中秋就不来,就是谁的事——卫太医!”
粉彩怕她说高兴了把隐情秃噜出来,忙拿旁话打她势头:“小主要你给做的衣服赶出来了没有?”
小艾拍水似的拍着她新赶出的蔚蓝色宫女服,想要人声援,耸一下迎喜,迎喜正为方才贵人所托之事而凝神,被推得身子一倾,下意识问:“那么想让他回来啊?看上了?”
真别小看绣娘的准头,小艾眼一翻,一指头戳住他腰眼。
迎喜受击倒地,众人哄笑。
粉彩看这些人又要闹起来,碰阿绿一下示意让她制止,阿绿清清嗓子,待众人安静,道:“……小艾说的不无道理。”
粉彩瞪圆了眼,不解,小艾眯眼晃头叉起腰来,十分满意。
隔日,卫临就在僻静处被拦下。
“大人什么时候回春禧殿?”小艾理直气壮得仿佛卫临欠她几千两。
“问我主子去。”
熹贵妃三个字撑得小艾一时发不出声,扯阿绿的袖子求救。
阿绿死盯着他,不说话,卫临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问:“又在算我山头?”
看阿绿不支,小艾喘了口气又来劲了:“我们小主为你病了呢!一场风寒到现在还没好全,日夜昏睡,钱太医说的她又不信!一口药都不喝……”看卫临瞥她一眼后露出莫测的笑容,自以为十分有理,“要是你回去小主一定高兴,病马上就……”
眉飞色舞处,忽有人一脚尖刺入她膝窝,小艾身子一软跪倒在地,反身瞋目,方见是叶澜依随粉彩杀到。
阿绿自知闯祸,亦跪。
“滚回去!”叶澜依第一次冲她们动了真火,焰口大鬼一朝现了真身,姑娘们这才明白气急和脾气急的区分。
阿绿眼眶里包着两大泡泪水,欲溢欲滴,把小艾扶起来。小艾耷拉个脑袋挽着阿绿走了。
人都撤走,她也抽身退步,期间一眼也不看卫临。他更是把自己的药箱盯到仿佛它不当场冒几片叶子就是对不起他的地步。
二人间似有还无的关系像个糟糕透顶的比喻句,越比越不喻。
太医院里,钱太医闹死闹活,不可开交,温实初只能随院使如往日再劝一遍。
扈从御医罗怀忠正好今日在院里,眨着他玻璃球似的蓝眼睛困惑地观赏这场闹剧。
他很想搞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但皇帝并不喜欢这些传教士,上行下效,他在太医院的地位和西洋贡物没甚区别,摆在角落没人搭理,贵重而不尊重。
卫临从他那借阅西洋典籍,兼学拉丁语,故私交甚笃,遂询问之。
答曰:“钱大人本欲辞去官职,奈何院使不允。”
说完,卫临又勉强用拉丁语将自己的话译了一遍,“Vult abdicare, sed non lice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