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故后第三日。
张五成停于草屋正中,棉褥纸被。几筵香案旁,点着一盏随身灯作引魂之用,助亡者往生。几长串纸钱歪歪扭扭爬在门框上。
宫中灯笼早早就挂上了,次第悬列,坠着长长金穗。丹桂香浓,呛得像迎面甩一个巴掌。菊花将开未开,千丝万线攒刺花心。
家中无子,卫临身穿孝服充作丧主,代子而奠。
永寿宫御赐的荷花粉嫩嫩支棱在大缸中,亭亭玉立。
转殓入棺,亲友零星廖廖。棺木是早先就备下的杉木,时辰到,零星连城短线,排列而送,大殓。
熹妃仪仗威严,如群仙列下瑶台,叶澜依从花团锦簇中穿过,无知无觉。
“站住!”极神气的声音,听音都能描出她飞扬的神情,"熹妃在此,也不行礼吗?"
回眸,喝住她的宫女从旗头到锦鞋好一身披挂,若小艾将自己百宝箱那些珍藏悉数扮上,或许也顶多和眼前人打平。但见那人横眉立目,气势汹汹,想必这就是卫临口中那位气性颇大的浣碧姑娘。
鼻子里短促出气,如马驹打了个响鼻,叶澜依伸指点浣碧一下,说:“免礼。”
拧身就走。
“你!”
“浣碧……”熹妃拦下浣碧,语气虚浮,肚子大得惊人,里面的东西马上要撑开肚皮掉出来似的。
孙大娘双目浑浊,空视墙壁,颤手摸遍旧物,寻出闺女小时候戴的玉坠,水头不错,若放到宫里勉强能算是中等,小了点,比一颗眼泪大不了多少。
叶澜依小心带上。
她的目光随镜子里的玉坠轻晃,卫临的嘴张合不止,几百几千的字雨打在窗面,并不触达心底,连水汽都不曾沾染。
“请回。我都明白。”
她一个字也没有听。
从前杀心,还带着少年气的天真,是自己做给自己的小弓细箭,稳挂在墙,等她随意取用。
可紫禁城朱门酒肉所勾出的戾气,将杀心填灌成怨鬼凶兽,日日撞在心口。
浓黑冷寂中,两盏鬼火幽微的亮着,明灭如眨眼,晃着泪的眼睛。
卫临洞见这盈盈鬼魅,远望它欲要引人去的歧路上尸横遍野,一片猩红,血涌如泉沸。
皇上只看到美人桃花,灼灼其华。
丽人眉间轻皱:“皇上今日服用丹药没有?就一颗?这怎么够呢?”
看来这一病真吓得她不轻。皇帝招手,宁贵人将丹药盒呈上,开盒取丹,侍候他服下。
见她眉头稍解,丹药热热烧在他肚里,蓬蓬暖意。
实在不愿对着这张老脸,叶澜依背身去给皇帝端茶,想起早上清过鸟粪没洗手,将手指放进去涮个干净。
得她亲手奉茶,皇帝一气将茶喝尽。
“嗯,滋味倒好。苏培盛,将这茶给永寿宫送一些。再与熹妃说,朕晚上去看她。”
“皇上真疼惜娘娘。”
两人一唱一和,有意看她反应,她冷脸说:
“熹妃不方便走动,嫔妾是方便的。从此后皇上喊嫔妾来养心殿吧,春禧殿路远,不必劳动。”
他哼哼笑:“都依你。”
这样只需在养心殿待至多一个时辰就好,她想。若皇帝宿在春禧殿,她怕自己会忍不住扣他眼珠子。她看着他血丝缠绕的眼,心痒,便抓了核桃在手,聊做安慰。
丹药烧的他双目精光,高兴得说起胡话来:
“满宫里只有你心最诚,看你宫中佛堂布置得甚好,这自有你的好处。前些日子浙江海塘潮水冲决,有一处的人潜心供奉,水过未伤田禾,另一处人呢,平日享安澜之福,不念神明庇护之力,傲慢亵渎,以至溺毙者众,可见神佛还是灵的。”
皇帝笑。
她手里“咔”一声。
皇帝甩着碧玉数珠,醉在大罗升天的仙梦中,并不在意,阿绿听得清晰,头皮一跳一跳地发麻。
她拳头上的骨节看上去马上要刺破皮肤,叶澜依即将要出手时,忽见阿绿蹙眉泪眼,一时又动弹不得。
出了养心殿,阿绿赶紧抓她到角落。
血从攥紧的拳头里渗出,她却没什么反应,这损害中自有一份泄愤的爽快。
阿绿含着眼泪给她拔碎壳,止不住心慌。卫临的嘱咐让她好几天没有睡好:
“不是上回那种盯法,最好寸步不离,千万千万别让她落单,她怕是要杀人。”
“……杀谁?”
他脸上浮着一种面对死者才会有的于事无补的温柔,恐怖到她在噩梦中窥见都会立即惊醒。
杀谁?
中秋夜宴。
阿绿满心期望这目眩神迷的一切能稍稍将叶拉回人间,但瓜果的熟香、歌舞的声色都不能动她分毫。
果郡王姗姗来迟,她无甚反应,撇开不看。
炖锅子的雾气丝丝绕绕,笑靥浮动,人声混在一起,闷雷一样起伏。
目所及处尽是金山银海。
耳得口出尽是荤腥铜臭。
笑声是四处泛起的涟漪,而她是快垂到水面又终无牵连的枯叶。
叶澜依的眼神让阿绿想起她二爷爷,应征入军,平藏后凯旋,少了一只眼一只手,终身再不食肉,瘦得像一张黄纸绷在骨上。他坐在胡同口晒太阳看人间车水马龙,也是这般令人骨冷的漠然。不是下了战场就能重返人间。
“但愿人长久。”
皇帝念诗她幽幽冷笑,皇帝举杯她一动不动,甚至将御赐的酒,趁皇帝他顾,以盏就着案角悄悄泄去,亮出杯底,伪以为尽。
最后直接一声“皇上!”,行礼,逃席而去。
阿绿紧追,只顾叶的身影在她眼中越来越远,不防迎头撞进一团香雾中。
一队舞女如云似雾飘然而过,艳溢香融,穿过这温柔乡,叶澜依的身影随香气一同散去。
到处找了一圈,都不见踪影。
小主说要回宫休息,或许是嫌我走得慢先回了?
跑回宫的路上,冥冥中有预感绕在阿绿心头挥之不去:她不会在春禧殿。
席外,甄嬛与果郡王在角落里隐着,一切都见不得光。
“你绝非真心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