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艾正醉心刺绣,像枚针似的一头扎在缎子上不抬眼,哼着小调,一枝翠萼海棠在她指尖渐次绽开,举起来往亮处一照,这才惊觉卫临在门口揣手不知等了多久,他身后,迎喜哭丧着脸比划了个杀头的手势。
“听说你编排我和我师父?”
“大人恕罪……别听他瞎说,都……都误会……”
“误会?十年前令堂见背,家道中落,长兄如父勉力支撑方使门楣不坠,我能否误会你和你哥哥有……”
小艾大叫一声捂住耳朵,又小声说,我错了我错了。
卫临从手中拿的小瓶里倒出一颗丸药,“此药服用后,一日热症,一日寒症,再接三日体虚无力,期间不定次发作喘症。吃一颗,这事就揭过。”
盛暑燠热,叶澜依没精打采扶额小憩,小艾一推门跌进来,二话不说,俯在她膝头哼唧,说自己头疼脑热腿转筋。阿绿追来抚着小艾的后背,笑哄她说“没事没事……”,迎喜跟在后边,三句两句,快嘴讲清来龙去脉。
听完,叶澜依明白个中关窍,同阿绿彼此望一眼,也笑了一回,小艾见状哭得厉害起来。
眼看要风雨大作,叶忙敛笑,正色,左手如拈花般虚掐个诀,右手朝小艾方向凌空画了道符,口中还含糊念着什么咒,念完,食指中指并拢,对着小艾的额心稳稳一点,短促吐出一字:“去!”
小艾眨眨眼睛,一拍脑门,蹦起来,上摸摸下摸摸,浑身一点难受劲都没:“我好了!”
阿绿略一思索,“小主这算不算是用了‘祝由术’?”
“啥?”
“也就是‘心病还须心药医’。我从书中看过,古时人若深信自己有病,即便其实没有,也会惊惧不安,引出种种不适来。于是便有祝由,经言语劝解啊、仪式祭祀啊,安人心神。卫大人那颗药恐怕也并没有什么毒,是你这蹄子心里有鬼,闹这么一出。”阿绿见小艾听得入神,点她鼻尖。
叶澜依看着自己才施了法的手,若有所思。
心里有鬼故而百病皆生。
那他前些时日诸般不忿、哀怨、怔忪、欲说还休,又是为谁?
叶澜依猛将双手攥住,顿生一计。
小艾对她异动浑然不觉,还说要不要给卫大人送点什么赔罪,迎喜慌忙拦说使不得,苏培盛与永寿宫崔槿汐对食之事被人告发,二人下了慎刑司,永寿宫搜宫,近日风声正紧呢。
叶澜依和阿绿又对一下眼神。之前找苏培盛料理过茶房太监欺负阿绿之事,不想他自己还有这么一重尴尬,就又吩咐迎喜,不论艰难与否好歹给人送点东西。
这边才吩咐好,来顺来报,进保病倒了。
宫里人生病,卫临一样要给仔细瞧病的。他施针解症后,一边取针一边安慰道,自己这么年轻当了太医,治过的人不够,资历尚有些心虚,正需要多医一些人呢。你这病生的是时候。
进保不言,叶澜依靠在门边含笑望天,四方界中风起云涌,秘机转动。
待到病势止住时,人事早已暗中偷换 ,苏培盛从慎刑司重回御前,照样做他的大太监。崔槿汐,上念其侍奉年久,特恩准即日出宫。
七月流火。
深绿浓阴渐渐褪减。
叶澜依这些天过得却惬意,卫临帮她在皇帝那告了假,她好了,皇帝又一场风寒倒下,再愈时,一行一动,眼瞧着露出老相来,快哉。
风波既停,池鱼不惊,正是她下饵的好时机。
叶澜依亮出手腕。
两指向她脉上一搭,卫临数着脉象,从容和缓、应指有力,不知不觉勾起嘴角。
正斟酌要稍稍赞句“小主近日将养得宜。”,叶澜依随意道:
“四阿哥近况如何?”
一个念头忽然钻入摄住他心神,桃色的。
卫临目光暗下去,脸色比天色阴得还快,眉头被风吹皱,山雨欲来。
“不错。”他一生气声音就发沉。
“你可是中间传话的,不错是什么意思啊?我之前病了他肯定问过我,是不是?怎么不告知我?”
之前种种微末情思,此刻都碎成饭里砂粒或衣里的针,挑不出又忍不下。他有一百条或数千字可以骂醒她,可胸前针扎似的刺着,口中细小的硬粒硌得他一个字都不想再说。
到头来只憋出一句:
“……爱完王爷爱阿哥啊?”
“不然爱皇帝还是爱你啊?”
不堪入耳,这一问或这一答都是。卫临怔住,被自己失态吓到,要逃,叶直跳下榻来追着杀:
“你看啊,他比你年轻,比你有谋略,他还比你乖巧,对我又尊重,要不是你节外生枝我还遇不上他呢,多谢大人保媒拉纤。”
“我对你从无旁心,何必用我比?”
“你比他差的又不只是那点心思……”
他决心从此只展示自己身为太医的仁心,除诊脉开方外旁的一律不管不问、不说不笑,她问什么就答,一句多的不说。可那句“你差他的又不只那些心思”秃鹫似的盘旋在天,稍稍放空停转,或深夜独自一人,便啸叫着俯冲下来,钳住他,嚼着他的心。
叶澜依只觉得卫临这两日乖乖的。
看来四阿哥是有用。
乘胜追击,叶澜依接连码出那剔了芯的莲子、剥了壳的香榧、磨得溜光的玉棋子等等,说个个都是自己点灯熬油亲手制得,一股脑全塞进他怀里,让他评评送哪样好,要是都好,那就间错开来慢慢给四阿哥送去。
不怕他不恼。
果然,卫临被这一样接着一样砸得晕乎,等认全了东西,盯住她,将她又重新认了一遍,隐咬住牙,起身,手一松,声动如雷,拳拳心意顿时泼洒一地。
粉彩将手按在剪刀上,小艾“哎哎哎”扑过去把她手腕握住:“还怕当家的打不过他不成?”
“往日顶多是吵,怎如今还敢动起手来了。”粉彩卸了力道,从窗缝里窥着正殿紧闭的门,不肯松开利刃。
“我不干了……我不干了。我发什么疯信你这个整天发桃花癫的女人可以共图大业!你看四阿哥还小以为好操纵,他若真是个草包恐怕此刻还在景仁宫背书呢!眼下情势何等凶险,崔槿夕都出了宫。一步踏错满盘皆输,你拿着全宫人性命陪你办家家酒?。”
“要走就走,啰啰嗦嗦说这么一大堆做什么?腿不会走路?等我教你还是……等我留你啊?”
一个字一个钉扎下去,可到底他还是站在那。
秃鹫看他失措呆立,又嘶鸣着向他冲来:你比他差的又何止那点心思?
他不再逃,站定原地,任由利嘴将他胸膛咬噬一空。
无牵无挂,什么都不剩下的空洞里,他才在空旷的回音中惊觉,自己早已离题万里。
为这一点私心而扰乱,将来更为凶险,难道次次这么浑闹?
叶澜依盯着他背影看了好一会,笑道:“你要实在不愿意,我也有办法,来,你跪下。我不是说对皇上皇后那种跪,我也跪过,那种跪你每时每刻都在想着眼前的人能不能忽然吐血而亡化成一滩尸水,不是你平日对我,奴才对主子的那种,不要。我要的是你……你真心实意求我,懂吗?”
卫临松开攥得太久僵硬得几乎伸不开的手,提衣,下跪。
若成事,这些尽是小节。
“叶澜依,求你,不要招惹四阿哥。”
她捏紧拳,仰头,使劲把嘴角往下压,同时还要抑制自己想要原地蹦两下的冲动。好久没有这种降服烈马的劲头了。
“好。”叶澜依俯下身子,给出这一跪的嘉奖,“此前虽说你枉担着传话的名头,但到底也不曾说上什么话,从此以后与四阿哥联络都由卫大人你全权负责,你借着我的名头和他说什么都行。反正东西我都给你备好了,要怎么用都看你,我绝不过问,也绝再不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