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且惊且喜地抬头。这价码相当不错。
“高兴啦?”
他居然乖乖点头。
“……去给我把地上那些零碎捡起来!春禧殿有规矩,自己的事自己干,不然一个乱摆一个拾掇,除了纵出废人榨出怨鬼外啥用没有,去!”
他就乖乖蹲在地上捡零碎。叶澜依拿了个空茶碗跟着一块捡东,她专盯着他手边的那几个。卫临一见她靠过来就悄悄抬头望她一眼,挪远,她追来,又折返,她果然再追来,两人指尖交错,视线交错,看得见或看不见的触须无处不在试探。每一处空隙都挤满。
“卫临。”
“嗯。”
“为何我看上四阿哥你那么不高兴?”
“有时候……爱是授人以柄。”
“说人话。”
“爱一个人就是让这人手中凭空有了你的把柄,让他随时能举刀捅你,你认识他才多久,不吓人吗?”
“那……卫临。”
“嗯。”
“卫临。”
“嗯。”
她蹲在他身边,附耳用气声轻问:“你会不会有把柄在我手上?要、小、心。”
卫临手里才收好的莲子又掉回地面,庆幸之于难免无奈:绕这么一大圈只是要试我这个?
他作大彻大悟状:“对啊!”
叶澜依不答,抿着嘴得意,只等他说下去。
“我为什么不去投靠四阿哥?”
“啊?”没料到是这一句,她手没撑住,身子险些歪倒。
轮到他了。
“反正熹妃归来,我师父自然前途无量,有师父戳着,我何必趟这浑水。四阿哥又是个极省心的主子……”
“谁不省心?”
“谁答应说谁。与其担心你坏事,不如我替他防着你。哎,才刚跪你不作数,就当咱俩已经谈好了要散。散得正正好!就此别过了宁贵人。团绒,咱俩还是老地方。”他拍打拍打双手,抖一下衣服,要站起来。
“你!”
这下换她不乐意,把碗里才捡起来的各色零碎当石子丢他,一把接着一把,很快丢完,还不解气,走上前要理论,“你真是我见过最……”
莲子也是有气性的,恨他们如此糟践,趁叶澜依一脚踩上时,一骨碌滑走。叶澜依栽倒,卫临又刚起来没站稳,两人撞了个满怀,被她扑在地上。碗也摔了。
药的味道,枯死的草在水里暂时活过来的味道,斩断的木在火里暂时活过来的味道,死的味道,很难说中药的味道到底更多关联着治愈还是不愈。她没闻清又贴近闻了一下:苦涩而清冽的、好多个四季里草木的记忆。
“……最难相与的人了。”
“你先起来。”
“不起!凭什么每次都是我让步啊?”
“我让你让得还少?刚才跪在地上求你别惹事的是谁啊?你吗?”
她要打,发现他一只手还握拳举着,护住她不要倒向那堆茶碗砸成的碎瓷片,再下不去手,轻轻落下放在他胸前,几乎能感到他的心乱到要从里面跳到她手上了。
“你先……”
门外小声嘈杂,粉彩突然撞开大门,一亮相,无论是反握剪刀的粉彩还是扯她手臂阻拦的阿绿都一霎时怔住,只有小艾看也没看殿中情景就倒退着进来,背对着叶澜依直面门外粉彩说,“你看!我就说出不了事,他们经常这样……”
小艾一回身,看清地上滚做一团的二人是谁和谁,才要喊,粉彩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免得再把正在照顾进保的太监们招来。
松手后,只见小艾眯缝着眼睛说道:“眼睛……哎呀!赶完小主中秋穿的新衣我这个眼睛怎么突然看不见了……阿绿你夜夜读书眼睛想必也不好了吧?来咱俩扶着出去……”
两位盲人相扶相携欲要摸墙离去,叶澜依不但不起身,还非常惬意的撑在他身上看戏,卫临戳她:“下来。”
“别动。咱俩的事还没完呢。”
“哎呀!……哎呀。谁成想呢刚过了十四岁生辰耳朵就有点聋了。人生实难预料啊……”
粉彩想开口道歉,叶澜依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说:“放心。我没事。我和他也没事……别把这事说出去。”
卫临捂住脸。欲盖弥彰。
门被粉彩重新拉上。
“重死了。”
“哟,见识过轻的啊?”
“你!”
“嘘……耳朵红了。”
“……你不也是。”
四目相对。
好闷。
空气挤得他们不由得加快呼吸,两人目光忽然慌得乱闪,就不落向对方,散向别处,又忍不住贪着余光里点滴细节去拼凑。
你原来是……这个样子的吗?
架吵到这个份上,不敢再起一个火星,不知又惹出什么火来。
肯定不是怒火。
“还去四阿哥那吗?”
“能不提这人了吗?”
和棋。
往后两人再见面,一个专心致志研究春禧殿的天花板,一个眼睛只钉在地砖上,都呈现出对宫殿建造极大的兴趣。
直到这个清晨。
卫临满脸苍白,眼下乌黑,这是想通了或是想不通了?哪种都不好处置,叶澜依正攥着手帕不知如何应对时,他开口:
“小主节哀……今日寅时,张五成因内风加之暑热引发急症,虽经抢救但仍……不治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