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怀忠便悄用天主教手势为钱太医祈祷。
看完戏，卫临不忘给熹贵妃送药，今日皇子公主满月宴又是一场劳累。
走在路上，见团绒堵在前面，急急转过身去，却见叶澜依缓步前来。
去路被堵，只好先跪下。
“微臣还要给熹贵妃送药，望小主准微臣告退。”说着就要起身。
叶澜依踩住地上的官袍一角。他懑懑停了动作，等她下文。
“熹贵妃要你过去当差的？”
“微臣在熹妃娘娘生产当日救护有功，得娘娘赏识，被皇上恩准与师父一起服侍永寿宫，说来还要谢小主提携。”
“你知道了？”叶澜依声音一抖。
他特地抬头笑了一下，就这一下比骂人还狠。
“小主，今日风大，药……”
“春禧殿的脉以后都由你请，这话不是我逼你说的吧？”
“……药凉的快。永寿宫还等着，烦请小主高抬贵手。”
“恭喜大人高升。”语气回到了入宫头一次见面时，她甩手快步走开。
卫临起身，振衣，向反方向走去。
她走两步觉得少了什么，一回头，团绒竟冲着卫临方向犹豫，恋恋不去。
“回来！”
听得这声带鼻音的怒喝，卫临怔住。
他回身。
很难形容他回身后惊觉喊的是团绒时的表情，叶澜依第一次读人的脸色读出自己是个文盲。
二人遥遥相对。
一腔春水，满腹心机。
他弯下腰和团绒说，“是喊你呢！回去。回去吧。”
她抱团绒逃走，乱麻越缠越紧。
夜里，絮絮的云也网着月亮，抵死纠缠，谁也不肯给谁分明。
留值院中，卫临百无聊赖，胡乱抓出一剂药，配好了才知是纾郁平逆汤。包好，欲要写药签，又停笔，想，熹贵妃一辈子恐怕也吃不上这个，人家是何等尊贵体面，不像她……
怅惘之际，一满头大汗的太监撞进来，竟是迎喜，听他大喘道，“小主……高烧！……大人救命。”
笔一撂，匆匆赶到。
春禧殿极静。
才刚跨过门槛，还没向寝殿挪步，卫临抬头，被正殿墙上挂着的一张巨幅图锦吓愣住。
他认出来了。
永寿宫布局图。
素色锦缎上用墨线横七竖八弹了许多大小方格，像是将宫殿横剖后从上俯瞰而画出，恐怕比永寿宫任何一人绘出来的都要精细，毕竟只有叶澜依亲眼看到这宫是如何剔到只剩骨架再填肉画皮，只有她目睹张五成的心血是如何为这次重修而催干耗尽。
除了白底黑框，图上还缠杂各色丝线，绕在永寿宫内外，根根分明。来顺与迎喜一外一内，摸透了永寿宫及附近所有人迹动向，明黄色丝线是侍卫、蔚蓝色是宫女，藏青色则是太监。每条线两端都画着圆圈，圈里都横竖两笔，位置不一，他略一思索，是表盘。
一条黄线，两端分别画着酉时四刻和戌时二刻，意思是“侍卫酉时四刻从这一端出发，在戌时二刻到达线段另一端所在方位”。参悟后，卫临忍不住想，血滴子不收她真是皇帝福薄。
再旁又附一张月相图，渐亏渐盈的许多月谱中，好几颗月亮被划掉，对了遍日子，他立刻明白这是在记自己值班的天数。
而今夕这轮圆月，是拿口脂重重涂满，一滩血似的汪着。
就是此夜，她要把一月前没做完的事做完？
大骇，回身，正要扑向门口，不料门从外猛合。
关门、落锁，一气呵成，阿绿握着钥匙，笑：
“还请大人稍安勿躁，等小主那头完事，与你自有分辨。”
卫临一瞬望见叶澜依穿着永寿宫宫女服疾步行进，杀气腾腾……
或许，困住他并非是怕他搅局，给他看这图，正是要让他体会眼下无可挽回的时时刻刻。
夜还很长。
汗冷冷沁流，逐渐溻湿后背，而宫中仍旧静得人想上吊。
杀人不用这么久的。
一支箭当天射和十天后射出，画再多图连再多线，从开弓到中靶的时间都还是一眨眼——只是杀人不用这么久的。
一双眼睛骤然在他脑中睁开。
一双想得太多总有些恍惚的闪动、好不容易定住又显得呆滞的眼睛。当她盯着你的时候，你明白她在穷思竭虑揣摩你的靠山罩门，你都替她累。
“……阿绿，这是你的局？”
当此时，云破月来。
阿绿坐在阶前，与月温柔对望，沐浴清光，微笑。
卫临徒不见月，径自剖解其计：“唯有横颈刀下，她们才会信彼此说的是真话，方有和谈，不必两败俱伤。但……“
灵光一闪。
冥冥之中他捉到了那点光明，”你还藏了一层。”
缓缓伸手，阿绿将月拢在手心，攥住。
卫临续道：“熹贵妃熟睡之中惊醒、被人架刀威胁，这一吓，即使言和，也必会派人监视，否则再不能安睡。春禧殿出过事，塞不进人，恰好她宫里刚投奔来一个曾侍春禧殿的吏目，正适合将他……将我，派回。”
将拳微松漏出一小孔，她单眯着眼窥着自己捉住的月亮。
“大人见谅，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既然一个两个都这么犟着不肯低头，我只好想个法子请二位恭敬不如从命了。”
阿绿长到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说这么嚣张的话，心中泛起阵阵酥麻，令人上瘾，简直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还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一样的霸道。”卫临哑然失笑。
“我不是奴婢。”阿绿笑完，放开月亮站起身来，再将门窗检视一番，确认俱已封死，“我是我自己的。”
去年二人第一次对话的最后一句就这样又还给了他。
长大了啊。
既知命途，翻涌不定的心潮渐渐止住，卫临开始饶有趣味地钻研墙上图锦，看到永寿宫格数众多所居甚大，而熹妃仅是寝殿方格里丹红小点，才要笑，一个念头炸开，心猛得提到嗓子眼又坠穿腔底，下一步不知踏入地狱几层的失重感又回来了——
一旦她与甄嬛深谈，我必暴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