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嚏——”喷嚏打完,叶澜依像一张被拉了空放的弓,眼瞧着要散架。
卫临右手就榻诊脉,左手掐着指头审她:
“下力?”
“发汗?”
“吹风?”
“夜游?”
掐无可掐了,他双手拍拢,作惊堂木那一响,断道:“你不风寒谁风寒。”
叶收了手,哼哼唧唧滚在床上,头涨得仿佛要再长一个头出来。她揉搓脸,滚烫,半个春天尽在外头喝风,没怎么消停,这回可有空好好养着了……望着帐子顶放一会呆,回神,他竟还在床前跪着未走。
卫临一个人不知道在笑着想什么,撞上她嫌弃的目光,立即正色:
“我等药呢。”
“等药就盯药去啊!盯我干啥?你能把我等好不成?”
“……多余管你。”他撂下话就去小厨房。
“来来来抓紧治死我!治死了我你正好跟着陪葬。这才不叫多余。”
几句话把鼻子呛通气了。
他比鼻烟有用。
须臾药来,卫临试药告退,她偏又把人叫回来非让人好好看着自己喝完,三口药恨不能来回细品上一个时辰,极尽矫揉造作之能事,他终于看不过眼,拂袖而去。
小艾笑倒床上。
次日,叶澜依睡饱,精神头十足,净手亲自奉茶给卫临,他不知这又是唱到哪出,恐有埋伏,不接。
攻防十数轮,僵持到底,逼得她干脆指天发誓,他才勉为其难抿了口,眼睛一亮,这茶好得不同寻常,“小主……”
“我听阿绿说采月说惠嫔说温大人说你的药方药性太凶,我要同你说,你照从前那样抓药就可以。”
他低头暗笑,手抚袖口,又理衣角,几番收拾后才要谢她慧眼赏识,叶下半句追来:“熹妃回宫我一定到场。”
卫临一口浊气淤在胸膛。
阿绿缩在角落装花瓶,还是被卫临找到狠狠剜了一眼,她被扎得站不住,施礼退下。
卫临并不忙答应,先塞块海螵蛸给鹦鹉磨牙,看了半晌,方缓缓开口,语气里半点不快也无,“师父所谓严厉,从来和宫中用药一样,温和到了无用的地步。”
自阿绿透露王爷要当册封使,她病好了一半,眼下正有闲情逸致,闻言抬手把鹦鹉唤来,“怎讲?”
“历来宫中用药,尽是药性温平为先,有了病症先静饿一天,体质更是弱上加弱,一点猛药也经不得,如此下去小恙拖到绝症,到头怪太医无能,我也无话回。”
她一手支着头,一手逗着鹦鹉,“不是你们无能,是这地方有鬼。什么东西到了这里也半死不活。大人有什么施展不开,在春禧殿不必拘束,尽可用来。”
鹦鹉眯眼伸头,嘤咛数声,很受用的样子。
一剂猛药直灌下去,余下的病气俱也清了,她特意挑一大根野山参来谢卫临。
“谢什么?”
“治我的病。”
“好了又待如何?”
“去看热闹。”
“只为热闹?”
叶澜依状若失聪,并不接茬,只顾垂眸逗弄鹦鹉,再展眼已是熹妃回宫前夜。
阿绿一进寝殿,见叶澜依已换好了吉服,在镜前左转一圈右转一圈。小艾开了她的百宝箱,玉钗明珰,翠环金簪,正一件一件拿出来选明日谁该搭谁。
“我穿这件好看吗?”她从来是点了颜色后被装扮成什么就是什么,今日难得问。阿绿小艾彼此目光一触,放开来夸了个天花乱坠,最后说着“……一眼就能在人堆里看到小主……”
“真的?真能一眼看见我?”
叶不曾梳妆,可她不施粉黛的脸上有一种往日从未有过的光泽,好像新下来的稻米。阿绿很不合规矩地用眼睛量着叶澜依,彻底忘记嬷嬷在耳边念了几百遍的主子奴才,她第一次发现叶澜依其实比她以为的还要年轻得多。
注念间,呈安来报,营造司太监上门求见。
叶澜依身上本已大好,听这声通传,层叠华服之下身子骤然一抖。
重修永寿宫时那位监工。
果然。
“……青天白日走着路,不知怎么就栽倒路旁,先是不醒,后来醒了,也不能说话不能动,成一具活尸了。他家那口子问我有无抚恤,急活派下来谁不是拼了命干,何况又是结了工才出事,上头哪能给钱呢?奴才去张家看过,实在可怜,放下几吊钱,好歹请个郎中看看。”
叶皱眉,阿绿领会,开匣取来银子,小艾也捡了些好夹带的金纽,金银一齐给了太监。
叶澜依眉头稍解,问:“那他女儿如何?”
“他是否也说他女儿要回来?十年前就死了!他修河堤去,女儿找他,这一出门就再没回来,她娘为此眼睛哭个半瞎,也没辙。”
“……”
太监将金银点过,说一定带到,收好,又从袖中摸出一布包,阿绿接了递来,叶打开,是四寸来长一支木像。太监说:“奴才此来实为转送此物,张五成做了一半撂下的,看眉目好似小主,小主若留便留,嫌晦气奴才就一把火给他烧了。”
挥手,太监告退。
木像与她对视,徒有轮廓,还未雕成,隔了一层雾的栩栩如生。她将其放在床头。
小艾轻轻将宝箱盖子合上。
叶连抬起手解扣子的力气都没有,只对着阿绿抬抬下巴。
“脱下来吧。”
盼了好久的明天,忽然离她很远。
一夜辗转,好不容易熬到辰时,她等来卫临,细细嘱咐他去张家看看,若是太监拿张家当名目骗钱花也就算了,她得空把人揍一顿就是,若真有此事,他再多帮衬帮衬,行医用药一应用度,都记她账上。
卫临深望她一眼,忍不住说:“你很好。这时候了还觉得是你欠别人而非他人欠你的。”
“快去啦。”她推人走。
草草妆扮,早早出门,虚着步子游在道上,见永寿宫金瓦被晨光洗得愈发璀璨,又忆起前不久在永寿宫顶见过那样好的夜,更添心酸。
“请宁娘娘安,宁娘娘眩晕好些了?”
迷梦惊碎,叶澜依定睛凝神。
原来是四阿哥正在永寿宫前等着给他的新额娘请安。
她本想略点点头就走,不料四阿哥飞快瞄了她一眼,眼神像钩子,精光。
她停步。
有问题,又不知哪里出了问题,那就先抛答案试试看。看病不都这样么。
“看来我这病装的不像啊。”
“……诚如卫太医所言,宁娘娘是真有心提醒我,故生此病?”果然诊出病因。
弘历目光如炬,且惊且喜,若非卫临珠玉在前,她大概真就信以为真。
他装得比你像,小子,你连我都尚不如。
疲惫一笑,叶澜依望向阿绿,语气困惑不已,问:“卫太医是……”
盯了叶澜依一个春天,阿绿现在练得叶抬左脚她就知道右脚该落何处,眼也不眨便接到:“是给小主诊脉的太医,不大说话,小主自然不记得。”
四阿哥很有层次地演着糊涂:“不是宁娘娘给嬷嬷送丸药……”
“我一个驯马的知道什么药啊,顶多让人去你耳边吹吹风罢了。若是丸药上的事……会不会是那个什么太医自己弄鬼?想给你来个临危自荐呢? ”
“既如此,干脆让他到我那去吧! ”
“命他每日多走一遭就是。我最烦人啰嗦,他已是话最少的太医了。先别换,用他递个话,咱娘儿俩也算有个照应。”
四阿哥受宠若惊,行大礼,跪说,“宁娘娘同额娘一样心疼儿臣。”
叶澜依将眼往地下一扫,话在肚里转了一圈,才躬身对四阿哥附耳小语道,“在圆明园时,无人不知园中有位阿哥,不论春夏秋冬,只管日夜苦读,都说将来一定有出息。宁娘娘那时不过百骏园里散淡一闲人,不知什么是出息,如今见了,才知什么叫与众不同,怪不得皇上总夸你……”
趁弘历被内心的狂流冲得愣神,叶澜依径自抽身离去。
“等这头完事叫卫临来——敢瞒我?宰了他!”我在前面搭台他在后面拆,这回定要好好治他一番。
无心撂下的狠话,不想正戳死阿绿痛处,戳得她非但不敢应声,还瑟缩着露出一副鼠相来。
叶澜依见她不走,盯她看了一会,猛把人薅来,以指作刀刺向阿绿:“不对。你不对!”
跪是没有用了,只能说。
交泰殿前,嫔妃齐聚。
祺嫔春风得意,见叶澜依独自前来,正要上前为难,身边景泰一见叶的脸黑得不太像活人,忙劝:“娘娘看宁贵人脸色差成什么样了,怕是一夜没睡吧。她风头全被熹妃抢了去,能高兴吗!娘娘别触这霉头,只看她笑话罢了。”
祺嫔翻个白眼,去与贞嫔说话。
待到帝后驾到,再无人做声,天地俱静,红绸尽处远远几粒人影,缓步行来。
叶澜依的乱麻似的心随人影渐近,一点点提聚起来,待得看清来人面目,一落千丈。
熹妃憔悴,王爷更是潦倒,叶澜依遍视周遭,如活人置身鬼域——这满宫的人看不出来吗?
好像还真看不出来,众人忙着羡忌、感动或恨。
木偶们围站一圈,笑迎血河上飘来两具泥胎。
如冥婚如喜丧。
王爷身形枯槁,让人心惊,她想看又不忍看,眼神不停发飘。终于飘落时,见他眼窝深陷,面色暗淡,叶澜依胃里搅成一团。
心中积云欲雨时,落下的第一道闪电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