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卫临救到张五成没有?
天边隐隐雷声。
他说王爷对我有恩……谁告诉的,不会是王爷。
皱眉,视线转到祺嫔。
……他才不是为了帮粉彩报仇,他用祺嫔的命试出皇上心意。甄嬛未必不能回宫。
皇后开口。
我一入宫,皇后必然下手,他可借我引得太后对皇后不满。太后也不再是回宫阻碍。
王爷回话。
救我时阿晋也在……阿晋向他透露?
为什么他会与阿晋相识?阿晋只跟着王爷,卫临先前只在温实初身边。
若他俩碰上是因各自的师父主子共事呢?
那么……他们为谁凑在一起?
她的目光终于落到甄嬛头上。
腰腹处紧紧缠裹的布条猛地一紧,甄嬛的心跟着一缩。像是进了固若金汤的宫殿,唯一的门却怎么也关不严,总留得一条缝在那。
它顺着缝溜进来,找到她了——初入宫时、头胎时、凌云峰时伤她的东西又要再伤她一遍。
野兽认得路的,它又来了。
有猫在这。盯着她、压低身子、随时要扑上来。
她被牢牢盯死了,跑不掉了,就在这。
甄嬛面上不显,心中大骇,勉强应付了场面,等要去人群里细找时,庆典已毕,再不见此人。
其余人等心思全牵绊在熹妃身上,无人在意叶澜依离去。
阿绿赶来汇合,说一切都吩咐妥当。
“趁着今日宫里人杂,迎喜已先去打听,还说等晚上他先把问得的给小主讲讲,若小主觉得哪里值得再细查,他就专攻一处,不至于无头乱撞。”
“我又想了想,温实初是个破绽。你再回去知会粉彩来顺呈安,温实初要侍奉永寿宫,路线必与从前不同,尽快探明,真到鱼死网破时,绝不放过此人。”
阿绿不明白怎么忽然就到了图穷匕首见的地步,“卫大人对小主没有……”
“那最好!他不害我我怎会下手。只是后手不能没有。”
与阿绿分开后,叶澜依找到阿晋,他在寿康宫外候着,口里依旧喊着叶答应行礼。
她那些蛛网似的虚礼挥走,只问:“王爷之前可是遭了什么事,怎如此潦倒呢?”
阿晋便将遇险一事合盘托出,见小主面目忧愁,阿晋伶俐,便为其解忧:“如今王爷已平安归来,只待精心调养,不日便会完全康复的。”
“但愿了,上回我请王爷见面,他看着可没这么瘦呢。”
阿晋点头附和,并未察觉不妥。叶澜依心下一沉,所以我与王爷二人那一面必由第三方促成。
“我当时不是让人请王爷去……哎?我让谁请的?来顺?”
阿晋摇头,语气里带一点怨贵人忘性大的意思在:
“……卫临卫太医啊。”
她感到比被人扒光衣服卷进被里掷于龙床更深重的耻辱,而面色不变似乎是她能保持的最后尊严。
“这人我看倒是可靠,你们一早认识?”
“一年多了……其实也打过一架。他嫌王爷老使唤他师父,我一着急,就……”
“谁赢了?”她佯装好奇。
“我啊!”阿晋笑出一排白牙,紫禁城盛产千面人,这副透明心肠倒不常见。
“你俩背后没少议论我和王爷吧?”放钩。
“阿晋绝不会的!”他大声咬钩,又小声嚼饵,“豹子的事,往大了说是欺君,王爷严令不得议论。我和卫太医只聊些家中长辈,从不说您。”
叶澜依收杆就走,阿晋在身后说王爷一会出来,她未回头,只抬手示意他不要再说,“好好照顾王爷,不必告诉他我来过。”
“好好照顾五成叔,若营造司来人看,不必说我来过。”
卫临收针,一只破口瓷碗被端到眼前,清水里浮着一朵鸡蛋,他知道金贵,便说“进宫复命要紧,不敢多做停留”,只要了一碗水就匆匆离开。
挂念着张五成病方,并不曾注意春禧殿今日静得诡异。
一进殿,门从外头被人拽上,不等反应,一股妖力将他整个掼在门板上,五脏与窗棂同颤,稳住神时,刀尖挑破官袍,停在鬲下。
离死还差不到二寸。
“我和王爷的事你知道多少?说!”叶澜依怒容如兽。
卫临烤着怒火,将气喘匀,慢条斯理道:“五成叔是精血衰耗,水不涵木,故犯内风,我虽施针暂缓症候,但仍要时时照看,之后一切诊疗用不用和你……说?”
“……”她手上心里都卸了劲,“别拿人性命说事。”
他顶着刀拍打袖口、扶正官帽,拿自己性命说事,“刀拿的太横,竖一点,斜用力,这样一刀下去,穿心而过,正正好。”他看她比划对了,仰头,“动手。”
从前不见此人如此顽劣啊?叶决心先不理他犯浑,问 “王爷和熹妃有事?”
卫临身子猛往下一滑,她急忙收刀,再慢半点刀刃就会刺穿他胸膛。
横的怕愣的。
叶澜依踹他一脚,擦拭匕首,为这奇情捏一把汗,手抖得刀都险些收不回鞘内。怎么偏偏是她呢,王爷啊王爷。
他倒是坐在地上,长出一大口气,如得大解脱。叶澜依死盯着他,这份轻松泰然不知为何让她心底生出一丝安宁。谋算可解情痴。
“二人甘露寺生情,温实初必有牵涉,引来了你。可那时你怎就知道一定有熹妃回宫这天?”
“这两人好了快一年还不跑,等谁,等皇帝回心转意?事情越拖越要败掉的。”
??“可王爷的……”
??“棒打鸳鸯的不是我,我只造势。王爷的情意怎么办?问命问运问皇帝,随你,别问我。”他的语气无耻到情这个字过了他的嘴都显得多轻贱。
??叶澜依问情问不下去,只好咬牙解计:“英雄造时势,你用我造出甄嬛回宫的势,只要攀上熹妃你就前程远大。不止,我给了你更多野心。自从知道我做什么梦后,连你也疯了,甄嬛都止不住你胃口,还去结交四阿哥……”
他一句一点头,悠闲地像听书。
长夜漫漫,棋子咬了手,于他也是变数也是生趣。
团绒钻到他怀里卧着,卫临坐在地上惬意地轻摇团绒,或许这个人一直在等谁能看穿他。错过了童年故而拿人生玩一场捉迷藏。入世者的玩世不恭。
至真至纯至情至性……的背面。
她想,我怎么就到了背面。
“我好用吗?”
“很好,很好。”他将笑衔在嘴上。
“那你何不事先告知于我?”
“王爷的事你不也跟我作哑?我以为心照不宣。”不咸不淡,清水一潭。
“他和宫里无关!如果你问我一定说。八年前雨夜……”
“那是你的事。我需要知道你的秘密吗?不要告诉我!”卫临喝止。
叶澜依心里一堵,喝过的药这时才反出苦味来。
相处久了,他轻易抿出她郁闷,如被浇醒,忙换上满脸关切,“……要不我再找王爷来帮你纾解纾解?眼下你们正好同病相怜。”说完抬眉等她,等她拔刀或抬脚,恶作剧的好心。他是药泡透了的。
你等着,你给我等着。
她把嘴里的苦酸狠狠咽下去,像在吃自己。不想输给他。她听见自己说:
“你很会用情。怕我蔫了还知道把王爷搬出来,从哪知道?”
“……”
“阿晋告诉你的。”
人不晃了,眼神一晃,“嗯。”
团绒嫌他捋毛忽然失了力度,嫌弃跳开。
还在骗我。
她开门把人丢出去。
“四阿哥现认定蜜丸案是你所为,在他那儿,你除为他传话外与我毫无牵扯,别演砸了。”
摔上门,衣服捂得她喘不上气,一层薄汗腻住,粘得衣服吸在她身上,四处舒展不开。她剥皮一样往下撕着衣料,烦躁。终于剥尽,精光往床上栽倒,动作震动床架,一晃,木像正中额头。
禅机不到,纵当头一棒,虽点亦不中。
浑身水淋淋,内心快要烧成灰。
春天结束了。
出了宫,卫临走一步,刀口处就凉一下,并不很痛,一块冰块灼着皮肤似的,痛也是痛快的痛,流下来的不像血而是冰水,只觉得好清爽。
蓝天高阔,暴晒下的红墙望久了,眼里嵌了青影久久不散。
捂化了冰还嫌冰化的太快的季节。
夏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