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阿哥身边嬷嬷说,皇后近来天天都派剪秋给四阿哥送糕点,还专门把人叫到景仁宫说了两回话。四阿哥这几天,看着心情也还不错。”迎喜一一回道。
“皇后这会又拉拢起皇子,知道怕了?”叶澜依扳着手指算,“三阿哥一个、四阿哥一个……”
“御膳房换人没有?”卫临斜刺里这一问来得蹊跷,迎喜招架不住,咽口吐沫,正一正帽子,说自己考虑不周再去打听,先行退下。
“有主意了?”叶澜依看他要张口,将手指往空中一点,“让我猜猜。皇后对四阿哥用尽浑身解数,御膳房定会派专人关照,不能让皇后如愿,若要搅局……御膳房……下毒?迎喜再好用也是双拳难敌四手,我们哪来的人手和皇后拼根基?”
“皇子饮食不好接触,嬷嬷的呢?”
“哦!”叶澜依一拳砸进手心,又有新疑,“只是他纵然信了,若向皇上告发,一气查下来,岂不还是我们吃亏?不对,不对,还能更糟。他吓丢了魂直接去找皇后,正好成其好事了?”
“宫里三位主子,皇上皇后都不行,那只……”
“太后!可怎能确保他去寿康宫?”
卫临并不作声,只将茶杯往叶澜依脚下一泼,她猛收脚,膝上的团绒被这一颠,不愿呆了,扑进卫临怀里,他接时将手中茶杯往上抛就,杯落,被叶一把截住,她望入杯口,半滴茶水也无。
“……杯弓蛇影?”
“……还会用成语了?”他跪在榻下逗猫,语气里带着造作地惊喜。
叶澜依作势将茶杯正冲着他面门砸去,卫临低头,屏气等了一霎,无事发生,再抬眼,茶杯好好搁在几上,人却没影。
还有半篇棋谱没传就急着摆棋……罢了。他摸一摸叶澜依踩过的脚踏,想,且借你作场东风。
上书房外,人影散乱。
“我怎么瞧着皇后娘娘又给齐妃做法事了,就算是记挂,这也太记挂了。”
“少见多怪。三阿哥现是皇后娘娘养着,多为阿哥生母做场法事有什么的?”
“我看是皇后心不安吧,齐妃自尽当日……”
墙外议论声渐渐微小到再听不到下文,墙里的弘历这才发现自己听得走神,连书背到哪里都浑忘了,懊恼地敲自己额头。
又静心从头背了一遍,确认没有一个字背错,随后才下学。
他不愿再受闲言碎语所扰,低头疾行,和一道青绿色人影擦肩而过,紧接着,那影子像一片叶子被他带过的风轻轻拂去,落在地上。
还不等弘历上前,阿绿已熟练将叶澜依搀起,拍着小主衣上尘土怨道:“眩晕的毛病又犯了,都是齐妃那一碗汤害的。”
叶澜依失魂而复得,恍惚不定。
“……别再这么说……齐妃……没理由害我。”叶澜依由阿绿搀着,慢慢挪开。
弘历对着宁贵人背影出神,转角处又传来太监低声,“三阿哥被皇后娘娘训得更愚笨了。还不如他母妃在……”
迎面撞上四阿哥,两人慌得跪在墙角不动,弘历正是千头万绪无从理清,懒得理他们,径自去了。
再有下人路过说话,他特意放慢脚步,不敢不听,春风里似乎伏藏着阴谋。
“这事得去找太后娘娘,但先去惠嫔那……”一个嬷嬷引着宫女匆匆经过。
阅诗楼内,弘历捏着一卷书,眼落在字上,心却飞到别处,神浮气躁时,嬷嬷通传,太医来送益气汤。
这汤倒来得是时候。
太医上前行礼,献汤后竟不离去,直问道:“四阿哥近日心中不觉蹊跷吗?”
弘历放下书,眼神一下子沉下去,静静冒着寒气。
嬷嬷识趣要退下,太医问她是否有在服用一种蜜丸,又要她拿来。吩咐好嬷嬷,太医才回正题:
“近日种种怪事,太后、皇后、齐妃、惠嫔、宁贵人俱已牵涉其中……四阿哥可有见地?”
这一弛一张吊足弘历胃口,他站起身,指向皇后新送的茶点笑道:
“皇后不可靠。或者说,有人要告诉我皇后不可靠。”
此时,嬷嬷将蜜丸拿回,十颗的量已吃了一半,卫临在剩下五颗里仔细辨认,捻出一粒,道:“此丸与其他不同,掺有迷药,服用后立即倒地形如死尸,嬷嬷若服下此药,阿哥一旦目睹,会如何?”
“我必认定皇后拉拢不成转而下毒,去向太后求庇护。可谁会布这么一个局?”
“齐妃已死,惠嫔皇后太后俱在局中,还会有谁?”
弘历想起那片吹落的叶子。
“宁娘娘?”
“宁贵人叮嘱微臣,这十天每晚送一碗安神汤到春禧殿,想来为的也是阿哥呼救后,微臣能立刻救下嬷嬷,不让有伤亡。”
“宁娘娘是怕我也遭人暗害,这份好心我记下。”他的笑显得很真诚,而忧惧就演得没那么真了,“可皇后贵为国母,我有的选吗?纵然一时推却,又岂会被轻易放过?”
太医见状,明白时辰已到,一子定乾坤:
“……莞嫔有孕。”
手上的书骤被攥出褶皱,他惊得不顾天家威严,直直望向太医,那人双目如镜,无波古井,只映照出弘历自己忽然沸腾的野心。
“当真?”
“微臣师父乃是太医院院判温实初,他已奉皇上口谕,秘密至甘露寺照看菀嫔与皇嗣一月有余。”
弘历将他仔细看了一番,仿佛重新认识了此人,问:
“名字?”
“微臣太医院吏目,卫临。愿为阿哥尽犬马之劳。”
弘历没再说话,抬手让他起来。
卫临起身后,那只手稳稳还停在半空,迟半刻,弘历才终于下定了一切的决心。
手落处,茶点打翻。
弘历冲到门外时已逼出自己两行眼泪,泪眼中认一认方向,往碎玉轩奔去。
卫临盯住地板,尽力脸上忍不住要冒出来的轻佻抹平。
恭送……皇上?
几日后,春禧殿从碎玉轩得寿康宫消息,叶澜依懒懒哼道:“祺嫔复位。”犯不上生气,一整个春天怪事频频,再蠢也知道马上要变天,“也就是说,菀嫔要回宫了……”
卫临像是走了好远的路终于到家,不再跪直,坐在腿上,周身松乏下来。
叶澜依看他轻快,愈加郁闷。“我到家了”和“他到家了”这门里门外一步之遥是一天一地那么远。而笼中鹦鹉上不入天,下不落地。
区区此人世,所向皆樊笼。
鹦鹉单独养在偏殿,叶澜依这几日正教它们飞手,因此不关笼子,宫女太监这下都不太敢进去了,就是进去也不抬头,生怕这些尖嘴儿发现自己有眼珠,围攻上来招架不住。卫临进去请脉,关上门,听里面大翅膀小翅膀扑棱扑棱的,大家心里都有点后怕、有点同情的。除了进保,他在担心那些鸟。
卫临站在地上,雪白一只大鹦鹉站在肩上,他连话都听不太全,耳边都是鹦鹉的翅膀扇动的声音。
“过来。”
他往前进一步,见贵人喊的是鹦鹉。鹦鹉飞过去,他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