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宝莲寺出家的冯万春自以为计划滴水不漏,甚至颇为得意,毕竟世上没什么人能将狄仁杰狄阁老都糊弄过去。
听闻狄仁杰又成布衣休养,原江州刺史未开将回神都上任,五平县令林永忠也被暗中维护而升迁,他便觉得一切安定,遂在深夜于寺庙后院燃放篝火,邀郑江前来。
夜中子时,大雄宝殿内灯火如豆,剃度后的冯万春站在佛像前,先挪开香炉,又转动机关,只看佛像右侧脚底露出一道巴掌小门,里面放着的正是杨禾找的账本。
“还请大人在梁王面前为小人美言几句。”冯万春将账本交给郑江,恳求道:“小人实在是不想再待在这个鬼地方。”
“那恐怕你的梦想要落空了。”杨禾说着,与小云并肩进门。
“是你!”郑江目光骤然一缩,只这一眼,他就断定眼前女人曾经跟踪过自己。他将账本塞进怀中,紧接着刀锋出鞘,直逼二人。
小云闪身远离,躲开攻击,而杨禾则迎上去,却没有出刀,只是在他攻来之时微微侧身,闪躲之间左手悄然探出,精准地拈出账册拿在自己手中。
郑江还没来得反应,杨禾又像一道影子从他肩头滑过去,他只觉得整条右臂忽然没得知觉,然后又是一阵剧痛炸开,左手也紧接着垂下。
等他意识到自己不是对手时,已经来不及,只是片刻之间,他便四肢全被尽折,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般跪在地上,恨恨地望向“始作俑者”。
杨禾懒得看他,把账本翻几页,确认没错后快步走向冯万春。
此刻小云带着恨意的大刀正架在冯万春的脖子上,原风光无限的江州长史哆哆嗦嗦,不知在想什么。
“冯大人,我们又见面了,”杨禾上前,拿着账本问道:“关于这个东西,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和梁王殿下作对!”见到郑江的下场,他以为搬出幕后之人能有些威慑。
“什么人?”小云的刀更近一分,恨不得将人剥皮拆骨,咬着牙说道:“在平南侯府时你不是猜到了吗,我乃黄国公后人,你若老实交代,我尚且能给你一个痛快,否则......”
“黄国公后人,”冯万春万万没想到黄国公还有后人,当即主意一变,冲小云跪下,双手合十,泣涕横流地说道:“这位姑娘,我之所以出家为僧就是想洗去当年罪孽,为李家后人诵经超度,还望姑娘看在我已经回头是岸的份上,让我能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小云听闻,少有迟疑,又听窗外惊雷,一时不知如何抉择。
“你高官厚禄时不悔过,妻妾成群时不悔过,现在事情暴露,你说你后悔了?倘若所有人杀人作恶后都出家说自己诚心赎罪,那我现在杀掉你,一会儿也在这佛前忏悔,想必如此你能安心去了?”见小云松动,杨禾上前拉起她的胳膊,将寒刀重新架回歹人颈间。
“你在佛前犯下罪孽,不怕上天神罚吗?或许有一天,你也会为手染鲜血而诚心忏悔,那时候你不想有人能高抬贵手,放你一马?”冯万春还在挣扎。
“不想。”杨禾听他这么说只觉得好笑,扫他一眼,冷冷说道:“从我杀第一个人开始就已经做好准备,我既然能杀人,其他人自然也能杀我。至于佛前杀生...”
她少有停顿,微微抬头,只看佛眼细长微睁,接着说道:“如若它真慈悲维护,你也许还能近水楼台,早登极乐,说来说去,倒是应该感谢我二人了。”
又是一声惊雷,小云心中一沉,手起刀落。
紧接着便是郑江和一众僧侣,确认没有活口后,杨禾又亲手放火。
“畅快吗?”站在熊熊烈火前,杨禾问她。
“能报家国之仇,小云已再无遗憾,只是姐姐...我们在寺庙中放火真的没关系吗?”小云很是忐忑,佛教中讲因果,她很担心真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眼前夜色深深,火光冲天,身侧秋风呼啸,电闪雷鸣。
杨禾站在佛寺门前,还是那张什么都不在意的脸,反问道:“可什么样的佛寺竟是为恶人所建?如果它真是好佛,自有天降大雨。”言尽,两人离去。
隔日温开走陆路回京复命,路过宝莲寺,只见废墟一片,没有任何建筑残存。
随从们还觉得奇怪,毕竟昨夜狂风骤雨,此寺庙能烧毁到这种程度倒是离奇。
而路上乡亲们则说,是寺庙中人作奸犯科,被上天不容,所以才雷劈大火。
处理好内卫在江州的痕迹,杨禾等人安心回京。待她们回京时,突厥正大举南侵,大阁领凤凰暗中随行大军前往定州、赵州等地;而皇帝也复立庐陵王李显为皇太子,以安抚民心。
为嘉奖杨禾和其他内卫表现出色,天子多赐银钱。不过虽然得到嘉奖,杨禾也没有松懈,按照在江州所言对手下进行惩戒和要领重训,再加上新立太子,朝局又呈现出新的情况,为检察官员,她与其他四位影司忙得脚不沾地。
与此同时,在后宫西面,介于后宫与前殿之间,出现一座独立的三进宫殿——控鹤监。
“这个控鹤监是个什么东西?”杨禾不解,刚进掖庭宫内殿,便将横刀扔在偌大的书案前,自己则站在正在写字的女子身边,“为什么皇帝陛下日日前去,难道是要分内卫之权?”
看纸张被弄散,温婉女子只好放下笔,看向杨禾清澈见底的眼睛,无奈摇摇头,“你外出许久,对宫内情况不慎了也情有可原,可手下的人也不曾与你说吗?”
“她们?都被我安排到司教处,忙着练功挨训呢。”杨禾见人欲言又止,又追问:“早听闻朝臣对内卫多有不满,难道皇帝陛下真有废除内卫之心?”
“内卫在陛下心中最为得力,怎么会如此?也是,你手下人见你如同老鼠见猫,怕是也不敢多说。其实控鹤监就是之前的后宫,姐姐这么说你可能听懂?”
“这有什么不懂的,”杨禾得到答案,这才意识到自己莽撞,于是又俯身收拾被自己弄乱的书籍纸张,全不似在旁人面前那般赫赫威严,“可是婉儿姐姐,后宫就是后宫,之前的皇帝又不是没有,为什么又要弄出一个什么府呢?”
“因为陛下是女人,如果直接说是后宫,会被朝堂上的官员所不喜。”婉儿见她刨根问底,面上有些泛红,转身将人安置在座位上,轻声细语地说道:“你立功而回,陛下很是开心,但千万记得,涉及控鹤监的任何话都不能在陛下面前言语。你去江州这几个月,我听闻有个祛疤膏很好,特意找人寻来,你揭下面具,我为你上药。”
“我这脸什么药也没用。”杨禾虽然这么说,可还是听话将面具摘下。
她整个从嘴角区域起一直到耳下颧骨,几乎大半张脸都遍布伤痕,瘢痕凸出且紧密,说得好听点像是腾飞在空颤动而起的龙鳞,说得难听些,像是干裂成一块一块的粗糙树皮。
上官婉儿俯下身子,边给她擦药,边嘱咐她药膏上后皮肤不得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