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言没有变。”她说,“五条没有死。那片天又出现了。”
直哉沉默片刻,为她把滑到腕边的袖口拉好,像是刚才收紧的手只是为了帮她整理衣服。
“就算他侥幸活着,也只证明甚尔当时没有确认干净。一个刚从他手里逃过一次的人,还能做什么?”
小夜问他有没有听见她刚才说的。
直哉说:“我听得很清楚。你又看见他们站在一起,仅此而已。第一次你只看见甚尔从画面里消失,便认定那是死亡;今日先消失的却是五条。你的术式连谁先倒下都说不清,凭什么让我相信结局一定照你想的走?”
他说的每一句都掷地有声。
小夜曾亲口承认空白不等于死亡,也刚把一次建立在沉默上的错误写进记录。
她没有资格在理子死后立刻恢复对预言的确信,仿佛那份确信只要换一个想保护的人就仍然清白。
可是无雨的天空不是见相的沉默。
它从未承诺理子平安,但在最初就把甚尔放在五条对面。
今日所有短暂的胜利,让她误以为画面已经结束。
小夜从直哉手下移开肩膀,摸索着去拿手杖。
直哉比她先一步取出来,但没有交还,只将杖身横放在自己膝上。
“带我去找甚尔。”她说。
直哉像是早料到她会这样说,语气里甚至没有惊讶:“去哪里找?”
小夜答不上来。
他们不知道甚尔从薨星宫离开以后去了哪里,高专也没有确认五条是否真的生还。
她只有一幅没有地点、没有时刻的画面。
“可以去找发布悬赏的人。”她说,“你能查到甚尔接了什么委托,就能查到他会去哪里交差。”
直哉的指节在手杖上握紧:“为了甚尔,你还真是会利用我。以前是,现在也是。”
小夜没有听明白,他便慢慢补充道,“小时候去旧仓,是我带的路。这次出京都,也是我帮你开门。甚尔每一次出现,你都来找我,因为不管你心里承不承认,只有我会帮你,你也最依赖我;等见到他以后,你又总有些东西宁愿替他藏着,也不肯告诉我。你到底在想什么,小夜?”
他说起旧仓那一天。
小夜因触碰甚尔受罚,在祖祠里跪到深夜,也不肯告诉直哉自己究竟看见了什么。
那以后他们一起生活了许多年,直哉从未再提。
小夜以为这件事早已被别的问见、祭礼和雨天盖过去,原来他只是没有找到需要提起的时候,他只是不愿在非必要的时刻提起,将他们之间的关系搞得紧张。
那一天,直哉先把衣带交给她,走到西庭以后又骤然抽走,只顾追赶甚尔的背影。
小夜记住的是掌心忽然落空;直哉记住的是所有大人嘴上称甚尔为垃圾,身体却在他走近时不自觉地让路。
现在甚尔再次将他们带回同一个位置:直哉帮她打开门,她跟着他,穿过那扇门去追另一个人。
两个人至今都认为,是自己真正看见了禅院家不肯承认的那个甚尔。
“你会带我去的。也只有你。”小夜说。
禅院家没有第二个人会在听见甚尔的名字以后仍为她找路,也没有第二个人明知她想违背家族,还会把召回令藏进衣襟。
直哉很轻地笑了一声:“所以只在这种时候,你才觉得我可靠?”
小夜想说并不是,可直哉没有给她解释的机会。
“我能查,不等于今晚查得到。就算查到了,你准备做什么?站到他们中间,再叫五条逃一次?”
直哉的声音里没有讥讽,反而近似耐心,正因为如此,每句话都像已经替她计算过答案。
他把手杖放到离她更远的另一侧,继续道:“我会带你回京都。至于甚尔,他已经知道你看见了什么,也听到了你的预警,但还是自己来了东京。你现在追上去,也只是把同一句话再说一遍。他不会因为你说第二次,就忽然愿意听。”
小夜的手停在空处。
甚尔当然不会听她的。
他甚至可能已经从第一次胜利里认定预言错了,像直哉一样,认为她把空白误读成死亡。
可这不是她继续坐在这里的理由。
理子曾问同化以后还有没有未来,她什么都没看见,然而依旧给了对方一份并不存在的保证。
甚尔的未来明明已经又重现在眼前,她若还因为无法保证有用而不去开口,不过是把沉默换了一种较为体面的说法。
“他听不听,是他的事。”小夜说,“但我想去。”
直哉没有回答,横在两人之间的手杖被他握得更紧。
小夜听见木质接缝发出轻微的响动,循声伸手。
她本来只是想拿回自己的东西,但直哉在她碰到杖身以前握住了她的手。
他把她的手留在掌中,像不久前主动交出自己的确信时一样,不需要她询问,也不认为她会拒绝。
“小夜,”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先前低了一些,“他走的时候没有带上你,是我在你身边。现在出了事,你却要我把你送到他面前。”
这不是质问,因为直哉并没有在等待一个答案,他只是陈述一件令他不悦的事实。
他用拇指压住她蜷起的指节,像要把那一点不悦也一同按平:“你究竟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你到底要的是什么?”
见相越过相触的皮肤,送来的是直哉保存了许多年的甚尔。
小夜看见潮湿的旧仓廊、退在长老身后的两名术师,也看见年幼的直哉站在人群最后,目光越过所有拥有咒力的人,只追着那个被称作垃圾的背影。
她从前以为直哉只是崇拜甚尔的强大,现在才看见,他真正反复保存的是众人让路的那一刻:禅院家用术式、血统和继承顺位排出的高低,在一个没有咒力的人面前失效。
甚尔若永远不败,就能证明直哉比那些长老更早认出了真正的强者;甚尔若死在六眼手里,失败的便不只是一个人,还有直哉用来轻蔑整个家族的眼光和信仰。
那份确信下面还压着另一件直哉不肯承认的事。
他厌恶小夜一次次借自己的手靠近甚尔,又在真正接近以后,将连他也不能知晓的部分留给那个不会回头的人。
小夜过去以为他的占有只针对见相,针对任何可能从禅院家拿走的东西。
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他无法容忍的也许不是她不听他的话,而是她与甚尔之间竟有一块地方不需要经过他,十几年来一直在他身边乖顺呆着的小夜,怎么可以背着他,和甚尔拥有把他隔离在外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