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以前,客舍的人来统计第二日的食盒数目。
随侍原先报了四份,后来又改成两份,负责登记的女人站在门外,逐项确认谁会随车返回京都、谁要留在高专善后。
她问到小夜时,直哉没有等第二个问题,说:“她跟我走。”
小夜坐在靠近纸门的位置,膝上放着已经收拢的手杖,袖中两只塑料鱼偶尔随着呼吸相碰。
她已经把必须写进问见簿的话留下,继续留在这里,似乎只是在等一件不会再发生的事。
登记的人离开后,随侍开始整理房间。
没有喝完的茶被撤下,借来的坐垫叠回墙边,禅院家的召回令压在箱盖上,等直哉最后封好。
理子的纸袋也被他一并收了进去,里面的金属饰物随着箱子移动,发出很轻的碰撞。
小夜问为什么要带走。
直哉手上没有停:“不然留给谁?”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理子没有回来的那一刻起,遗下的东西便也成了需要替小夜收拾的麻烦。
小夜原本想说那不是自己的东西,袖中的两只塑料鱼却在此时碰了一下,她就没有继续。
这些声音都在提醒她,三日的外出已经结束。
明早她会沿原路返回京都,穿过一扇又一扇由别人替她打开的门。
长老会询问预言为何失效、她为何擅自向理子作出保证。
直哉则会站在一旁,挑出哪些问题需要回答,哪些可以归咎于高专记录不清。
只要她重新抓住那截衣袖,许多事情就能恢复原样。
直哉显然也这样认为。
他将封绳绕过箱扣,问她要不要先睡一会儿。
小夜说不困。
他把系到一半的绳结拆开,叫随侍晚些再来,像是愿意再给她一段不必承认自己正在等待的时间。
他显然以为她在等甚尔的消息,但没有指出这种等待已经没有必要。
甚尔完成委托以后从结界里离开,不会来高专,也不知道她曾经在这里替他担忧,这才像甚尔会做的事。
“没有人找到他,才是好消息。”直哉重新坐到她身边,把已经凉掉的茶换成热的,“甚尔拿完报酬,自然不会留在原地等五条家的人。等他们把外围翻完,我们早就在回京都的路上了。”
他很少这样耐心地向别人解释甚尔会做什么。
小夜知道,这是因为他愿意让她相信甚尔已经离开,也因为只要她肯信,今晚就不会再发生需要他改变安排的事。
杯沿被送到她手边,她伸手去接,不过直哉没有立刻松开。
两个人隔着一只茶杯停了片刻,他确认她握稳以后才移开手。
“他本来就不会回来找任何人。”小夜说。
直哉不以为意:“那才像他。明知道禅院家和五条家都想找到他,还能让所有人连影子也摸不到,这才叫赢得干净。”
同一件事到了他们口中,意思总会变得不同。
甚尔从不交代去处,在直哉看来是不受任何人拘束的证明。
小夜听见的却是,他无论平安还是受伤,都不会认为有必要回来让谁知道。
她早已接受甚尔不会为自己停留,可当离开被直哉说成值得羡慕的自由时,觉得袖中那两只塑料鱼比刚才更沉。
甚尔的失踪让直哉安心,正因为他从不属于任何人;也让小夜无法安心,正因为她连等待他的资格都没有被他给予。
小夜喝了一口,随后把手伸进袖中,摸到其中一只塑料鱼尾部缺了一点。
她分不清那是理子送给自己的,还是本来要带回学校的那只,于是又摸了一遍。
就在指腹经过鱼背时,屋里的雨声骤然消失了。
那并非真正的安静。
庭院有水从檐角落下,随侍正在外间合拢木箱,直哉的手也停在杯盖上。
可是这些声音被一道过分明亮的光推远,小夜再次看见那片没有雨的天空。
它与第一次出现时一样空旷,云和屋檐都不在其中,就像世上所有能够留下阴影的东西都被擦去了。
白发少年站在光里,脸朝向她看不见的另一端。
先前吞没他的空白已经合拢,他的身影比任何一次预知都更清楚,连那种不该属于归来者的平静也一同逼近。
随后,甚尔出现在他对面。
小夜甚至不需要看清他的脸,那种微微侧身、随时准备把旁人的注视丢在身后的姿态,她在旧仓接触到的记忆里见过,也在他最后一次离开禅院家时,从骤然绷紧又很快抽离的手臂上认出过。
甚尔仍像过去每一次那样站着,仿佛对面是谁都不足以使他后退。
正因为如此,小夜才恍然大悟,无雨的未来从未远离,只是他们把他的第一次胜利错认成了归来。
画面只维持了极短的一刻。
小夜尚未来得及看清两人之间的距离,无雨的天空就从房间里退去,雨声重新撞上耳膜。
她的手指压在塑料鱼上,坚硬的尾鳍几乎陷进掌心。
直哉已来到她面前,一手托住她向旁边倾斜的肩膀,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
小夜张口时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气:“五条回来了。”
直哉的手指猛然收紧,又很快恢复原来的力道。
若不是小夜对触碰太敏感,几乎不会发现那一点迟疑。
他没有问甚尔会不会死,只问:“你看见的是现在,还是从前那一段预知?”
小夜说不知道。
见相从不告诉她时刻,只给她画面,她甚至无法确定眼前出现的白发少年不是旧画面的重复。
可是先前的空白确实消失了,那段未来不是被改写,而是像一条在黑暗里短暂停住的路,直到此刻才重新向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