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夜直到此刻才承认一个并不体面的答案:直哉有时把门关在她不愿离开的地方,也有时帮她挡住准备带她回去的人,她早已习惯从这种偏向里辨认自己是否重要,同时也希望自己一直拥有他的偏向。
“你为什么帮我留下?”小夜问。
直哉没有立刻答,袖中的手臂轻轻动了一下,带着她的手也向他靠近半寸。
这个动作太熟悉,小夜甚至不能确定他是否有意。
“你不是还要等她明天回来?”他说,“现在回去,家里只会告诉你同化是否完成,至于那个丫头有没有回来,谁会特意写进问见记录给你看?”
小夜握住衣袖的手不自觉收紧。
直哉察觉以后没有讥讽,只把手臂放低一些,让那截衣料更安稳地留在她掌中。
这几日在东京,她刚学会用手杖寻找门,也曾让直哉停在门外。
可他替她挡住召回令的方式,偏偏仍是把衣袖送回来,等着她随时取用。
她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可手指没有因此松开。
前厅的随侍又来请示。
直哉这才起身,小夜也被衣袖带得站了起来。
他没有叫她松手,就这样领着她走到庭院边,告诉随侍小夜的术式尚未稳定,明日不能返程;如果家里追问,就说东京高专尚未解除看护。
随侍迟疑地问是否需要硝子的书面说明,直哉冷声道:“我在这里,还需要谁替我证明她能不能走?”
那人不敢再问,只说明早会再来听安排,随后匆匆退了出去。
脚步声消失以后,小夜还是没有放开直哉。
“如果家里追究,我会说是我不愿回去。”小夜说。
直哉低头看了她一会儿,语气里带着一点近乎愉快的轻蔑:“用不着你去担责。他们不会问你。”
小夜知道他说得对,但没有收回这句无人在意的承担。
那句本该令人难堪的话,从为她说谎的人口中讲出来,又像一种只有他们才明白的温柔。
他不要求她承担家族根本不会允许她承担的责任,只把那部分过错留在自己名下。
直哉随后叫住负责警戒的人,问明日护送何时结束,又问五条是否全程随行。
他听见五条会一直跟到结界,声音里出现了小夜熟悉的专注——从前甚尔经过练武场时,他也会这样突然停止说话,像世间其他事都该为强者让开位置。
小夜抓着他的衣袖,终于想起他来东京原本想看什么。
离开禅院家以前,她就知道直哉期待甚尔与六眼分出胜负。
今晚这道没有合上的门,既为她留下了理子的明日,也给他留下了一场不肯错过的胜负。
两件事并不冲突,只是她刚才握紧衣袖时,选择先相信了其中较温柔的那一个。
理子的房门在此时拉开一道缝。
她大概听见了外面的谈话,没有追问禅院家的召回令,只隔着门提醒小夜别弄丢那只鱼,明早出发以前她要检查。
小夜问她不是回来以后才教自己分辨吗。
理子便改口说出发前先考一次,回来再考一次。
她把两个时刻安排得十分自然,仿佛中间的结界只是水族馆里一条必须走过的暗廊。
黑井在屋内催她睡觉,理子终于把门拉回去,合拢以前又说了一句:“明天见。”
明天见。多么熟悉的话语。在理子的见相里,小夜听见这句话很多次。
只是这一次,理子在现实中,对小夜说了出来。
小夜回答了她。
屋里很快响起黑井铺床和理子抱怨起床时辰的声音,院外则有人向直哉说明五条与夏油的路线。
两种谈话隔着回廊同时继续,一边在安排理子回来以后要做的事,一边在等待甚尔何时出现。
小夜把塑料鱼收进袖中,另一只手还停在直哉的衣袖上。
他明明已经问完了路线,也没有提醒她松开。
衣襟里的召回令偶尔随动作发出轻响,见相始终沉默。
她站在两种等待之间,以为直哉帮她留下的这一夜,与掌中那截始终没有抽走的衣袖一样,足以证明自己被放在了某个不会轻易交还给家族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