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子与黑井回房不久，前院来了一名禅院家的随侍。

那人赶了夜路，鞋底还粘着湿泥，进门后先向直哉行礼，随后取出一只封口平整的信袋，说家中已为他们安排好回程，要求小夜今夜收拾，最迟明早离开东京。

小夜听见自己的名字，刚要转身，直哉已经先一步走到回廊外。

他没有让随侍把话再说一遍，只接过信袋，吩咐对方去前厅等。

两人的脚步一前一后远去，过了片刻，只剩一道纸张被展开的轻响从庭院另一端传来。

直哉回来时没有提那封信。

他走到长凳旁，先用鞋尖碰了碰小夜横在脚边的手杖，让她把路让出来，随后在她身侧坐下。

衣料擦过木板，刚才那张纸被他收在衣襟里，折得并不整齐，每动一下便会发出极轻的脆响。

小夜等了一会儿，问家里写了什么。

直哉没有回答，伸手拿起她膝上的塑料鱼，指腹沿鱼背压过一遍，像是在检查一件来历可疑的东西：“明知道你看不见，还买这种没用的东西给你。东京的人都这么会浪费钱？”

“那是理子给我的。”小夜伸手去取，直哉没有躲，将鱼放回她掌中，顺势把她的手指合拢在粗糙的鱼鳞上。

他没有直接碰到皮肤，隔着塑料把那只手握紧了一瞬便松开，像是只是怕她把东西掉到地上。

“家里让我们回去吗？”小夜又问。

直哉应了一声，说内院后日另有问见，时辰与名单都已排好，家中认为五条的事情既已交代，她没有继续留在东京的必要。

小夜握住鱼尾，没有立即回答。

直哉也不催，靠在她身后的廊柱上，伸展开的衣袖恰好垂在她手边。

那是他在禅院家带她出门时惯常的位置，不需要询问，也从来不会让她摸空。

小夜问：“什么时候走？”

直哉说原本是今晚，最迟明早。

小夜听见前厅有人挪动矮桌，随侍大概正在等他的回执，便道：“我不想现在回去。”

“我知道。”直哉答得太快，像是这句话根本不值得她特意说出口。

小夜转向他，问他怎么知道。

直哉轻轻笑了一声：“你在这里坐了一下午，替一个认识两天的人守着半瓶水。她才刚回来，你会肯走？”

他说得近乎刻薄，但手臂又往她身边放低了一点，袖口擦过手背，把那段始终没有合上的距离抹掉了，“再说，你跟着我出来，自然也要由我带回去。什么时候回，我说了算。家里催，和你有什么关系？”

小夜从未告诉他自己还要等理子明日回来，他却已经替她收起了召回令。

在内院，连她是否觉得冷都要等侍女摸过手背才会有人相信，直哉什么都不需要就知道她不肯走。

于是那句“我说了算”听起来竟近似纵容。

她的手指落到他的袖口上，没有碰里面的皮肤。

直哉没有拉她起身，任那一点重量停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在我这里，你什么时候还需要问？”

小夜想起硝子一次次停在触碰之前的手。

可在直哉这里，她从来不问，他也从来不躲。

这习惯已经久到不像一种允许，更像他们生来便该如此，像是只要她需要，他就在那里等着回应她的伸手。

她没有松手。

“家里要是怪你呢？”她问。

直哉嗤笑道：“一晚上而已，我担得起。”

他又说：“你用不着担心。他们还不敢为了你晚回一日来怪我。”

他说完略作停顿，又像嫌这句话不够准确似的补了一句，“我会告诉他们，你的术式在高专出了问题，硝子要求继续观察。等天内的事结束，再带你回去。”

小夜提醒他硝子今日刚写过身体反应稳定，直哉并不在意：“禅院家要的是一个能写进记录的理由，又不是真的关心你有没有不舒服。我在这里，还需要谁替我证明你能不能走？只要我说你不能走，他们自然会替这句话找证据。”

直哉熟悉那套规则，知道怎样不毁坏它，便能替小夜挪出一道缝。

小夜从未把违抗家族与直哉放在一起想过。

他可以对长辈无礼，可以私自改变下人的安排，也可以在内院里为她赶走不喜欢的人，可那些事总发生在禅院家的秩序之内，他很清楚自己将来要站到哪里，因此从不真正否定那套决定位置的规则。

如今他却把家主的召回令藏进衣襟，为她保留了一个没有被准许的夜晚。

理子离开以前曾问，门已经打开，她为什么仍站在禅院家的人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