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子回来时已经过了九点。
客舍外门先响了一次,隔了许久才真正打开,像是守门的人不肯相信有人会把短短几个小时拖成一整天。
小夜坐在下午那张长凳上,手杖横在脚边,理子留下的半瓶水被她握得不再有一点凉意。
直哉中途叫人送过晚饭,又说等一个不会守时的人毫无意义。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跟他回房,只把水瓶从左手换到右手。
院子里的虫鸣换过几轮,最后连石灯旁扫地的人都走了,外面才涌进一阵混乱的脚步。
五条嫌车里挤,黑井在问理子的书包是不是忘在后座,夏油则向负责警戒的人说明路线没有异常。
那些声音都在,最迟出现的那一个反而没有立刻说话,但是急急地笔直向她这里奔来。
理子径直走到长凳前,从小夜手里抽走瓶子。
瓶盖被拧开后,她仰头喝了一口,随即嫌弃水已经温了,说早知道便不该让小夜替她拿着。
她的气息还没有完全平稳,衣服上带着车厢、阳光晒过的布料和一种微腥的水汽味,书包上的金属饰物撞得很轻,像是走了一整天,终于没有力气继续替主人张扬。
小夜问她为什么这么晚,理子说先去学校,又和朋友去了水族馆,回来时还绕路吃了东西。
她显然准备过许多辩解,但最后只把空瓶放回小夜掌心:“妾身回来了。你答应要听的,还算不算数?”
小夜说算。
理子在她旁边坐下,把一只纸袋搁在两人中间,从朋友如何抢走她的手机讲起。
她到教室时最后一节课已经开始,老师让她站在门口说明请假理由,她编了一套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话,朋友在后排笑得趴到桌上;下课以后,那些人一面骂她突然失踪,一面把帮她抄好的讲义塞进书包,还逼她答应下周把错过的小测补上。
理子起初讲得很快,专挑别人出丑的地方说,仿佛她回去只是为了证明那些人离开自己也过不好。
说到后来,她却开始纠正不重要的细节:不是所有人都在等她,靠窗的座位也没有空着,有人午休时把书包放在她的椅子上,黑板右下角还留着上周值日生忘记擦掉的名字。
小夜听出她并不介意位置被别人暂时占用。真正令她安心的,是那只书包在她出现以后被拿开了,老师也没有因为她即将成为星浆体便免去那场并不体面的责问。
“你没有向他们告别吗?”小夜问。
理子立刻说没有,语气快得像早就在防备这个问题。
她告诉朋友家里还有事,明天不能到校,过几日再回去补测;她把借来的发圈留在腕上,也没有取走抽屉里的备用鞋,因为带走这些东西就太像不会再来。
黑井在旁边收拾纸袋,听到这里停了一下,随即又把里面的票根和零钱逐样摊平。
谁也没有指出理子说的“过几日”不在护送日程上。
小夜摸着空水瓶被她捏出的折痕,想起昨天下午见相里那张空着的椅子。
她当时只把它看作告别以前的景物,现今才知道,理子离开学校时并没有完成任何告别。
她给自己留下了一场小测、一双鞋和一句不知能否兑现的话,数量多得近乎故意。
水族馆是朋友临时决定去的。
理子说那里比想象中暗,隔着弯曲的玻璃,人的脸会被拉得很奇怪。
夏油在后面插嘴,说最奇怪的明明是她们对着一条不会动的鱼看了十分钟。
理子立刻叫他闭嘴,又坚持那条鱼只是游得慢。
她从纸袋里翻找片刻,忽然问小夜能不能把手伸出来。
小夜照做,一件轻而坚硬的东西被放进掌心,她的手从头到尾没有碰到她的皮肤。
那是一只塑料做的小鱼,尾巴很宽,鱼身上压着一排粗糙的鳞,腹部贴着尚未撕去的价签。
理子带着一点得意让她摸鱼鳍,说自己本来只想买一只,朋友却认为颜色难看,逼她换成蓝色。
说完她才想起颜色对小夜没有意义,又生硬地补充,蓝色就是水族馆里灯光落在玻璃上的颜色。
“是什么样?”小夜问。
理子安静了一会儿,大概第一次发现这句话不能靠另一个颜色回答。
她说蓝色很冷,但不是冬天的冷,像隔着很厚的玻璃看见一处不会淋到人的水。
她说完又觉得不准确,改口说其实里面全是水,只是水不会流出来。
五条笑她越讲越糟,理子将纸袋揉响,威胁要把另一只鱼扔到他脸上。那份怒气恢复得很快,甚至比下午离开时更理直气壮。
小夜把塑料鱼握在手心,听她继续谈玻璃后的鱼群、朋友买错的饮料以及回程时为了坐窗边争执了多久,逐渐发现理子讲的不是已经结束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