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客舍里最忙的是理子的书包。
黑井把检查时取出来的东西一样样放回去,纸巾、零钱、两本边角卷起的讲义,还有一只装着半瓶水的塑料瓶。
理子嫌她收得太慢,自己伸手去抢,又在摸到书包夹层时停住。
那里面的手机隔一会儿便震一次,学校里的朋友已经从催问她何时回来,变成抱怨她错过午休,再后来又发来一张谁也没有说明内容的照片。
理子每次都立刻按掉,嘴里说着“反正马上就能见到”,声音比上一回更急。
所谓普通的一天,似乎并不比同化容易安排。
它也有过期的时刻,晚到一步,别人就会替她把空着的位置收起来。
小夜坐在隔壁回廊靠墙的长凳上,膝间竖着硝子刚替她换过杖头的手杖。
新杖敲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比旧的沉,她练习了几次,已经能够分辨紧闭的纸门与敞开的门洞,但还不习惯把它伸到别人脚边。
直哉站在三步以外,没有像往常那样把袖口递给她,也没有离开。
每当杖端偏向廊沿,他都会报出距离,除此以外一句话也不说。
小夜知道他还在为医务室那扇关上的门不快,只是那份不快暂时被他放在了自己身上,没有变成她必须立刻处理的东西。
五条和夏油在院外确认最后一段路线。
两点一到,理子就能下山,先去学校,再去她坚持要去的其他地方。
为了这几小时,高专重新调了车,检查了两条街和三个出入口,还要确保没有人因为她突然出现而受到牵连。
理子说这是护送者本来就该做的事,负责联络的人则把“临时变更”念得像一项罪名。
小夜听着那些脚步来回穿过庭院,才明白理子所谓的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并不是指没有人跟随,而是她还可以让所有跟随她的人更改方向。
一点四十七分,书包的拉链终于合上。
理子没有立刻往院外走,反而穿过纸门,停在小夜面前。
书包上的金属饰物只响了一声便安静下来,她似乎用手按住了它。
“你今天还是不去?”她问。
小夜说不去,理子冷淡地应了一声,似乎早已不在意答案。
可是她没有走,又问,“那你替妾身做一件事。你不是会看未来吗?看看妾身同化以后在哪里。”
直哉在不远处动了一下,鞋子依然没有越过原来的位置。
小夜握住杖柄,先说见相不能随意召来。
理子立刻道:“昨天你碰到妾身的时候,不是已经看了吗?”
她显然一直记得小夜那次过久的停顿,也记得那句说得太慢的“没有了”。
小夜无法再把能力的边界当作回答,只能问理子为什么想知道。
理子说朋友正在等她回学校,她总得知道自己能把话说到哪一天;黑井告诉她同化以后意识并不会简单消失,天元大人也会保留与星浆体有关的一切,可那些话都是已经完成同化的人以外的人说的。既然小夜声称看见过未来,她就要一个不属于天元、咒术界或护送者的答案。
“看不见也要告诉我。”理子补了一句,随后将手伸到小夜面前。
她大概多少知道了医务室里的事,手掌并未像昨天那样直接抓住小夜,只让袖口带起的风停在她指尖附近:“不是说碰之前要先问吗?妾身现在答应了。”
“是我要问,我还没有问。”小夜说。
理子不耐烦地催她快一点,院外有人报出还剩十分钟,小夜仍没有伸手,只朝理子的方向问:“我可以碰你吗?我可能会看见你没有打算告诉我的事,也不能保证看见同化以后。”
理子沉默片刻,把原本摊开的手收拢了一些。
她最终回答可以,并说无论看见什么,小夜都必须先回答她的问题。
小夜这才握住她的手。
见相最先送来的不是未来,而是理子刚刚结束的身体检查:冰凉的器具贴近皮肤,黑井站在帘外,一遍遍确认她有没有不舒服;再往前,是手机屏幕上不断增加的消息,是朋友帮她保管在抽屉里的讲义,是一张因为她缺席而暂时空着的椅子。
理子把这些统统称作回去告别,心里正在计算赶上最后两节课以后,是否还能装作今天与往常没有分别。
她希望朋友抱怨她迟到,希望老师仍旧点她回答问题,甚至希望有人当面拆穿她临时编出的请假理由。
只要那些人还肯为小事生她的气,她就还是一个不必被郑重对待的人,她还可以当作一切并没有什么危害性的影响。
小夜顺着那份愿望向前寻找。
她先看见今天:校门口被太阳晒热的金属栏杆,教室里没有擦净的黑板,水族馆弯曲玻璃后缓慢移动的暗影,还有理子为了证明自己确实来过,故意买下的一件并不实用的纪念品。
那些画面零散、明亮,带着尚未发生的嘈杂。
可是当小夜试图越过已经排定的同化之日,所有声音再次停住了。
没有结界深处,没有成为天元一部分的理子,也没有一个从结界里走出来的人。
她像把手伸进一道敞开的门,门后却没有地面。
理子先察觉到她的手指正在变冷。
“没有,对不对?”她问。
小夜没有回答,她便把手往回抽了一寸,没有彻底挣开,“妾身问的是同化以后。你看见今天没有用。”
院外再次有人报时,五条的声音隔着庭院传来,说车已经到门口,那声音轻松得近乎讨厌,仿佛十分钟足够处理所有不能被写进行程的恐惧。
小夜终于松开理子,说:“我看不见。”
理子没有像小夜预想的那样追问这是否意味着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