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站着,过了片刻才说:“昨天也是这样。”
这不是疑问,小夜只能承认。
理子随即问她为什么不说,小夜回答自己不知道空白代表什么,见相遗漏过许多人的明天,也从不保证重要的事情都会出现,见相不是全知全能。
理子听完冷笑了一声:“可你就因为这个不肯跟妾身去学校吗?你不知道它是什么,已经拿它替我作了决定。”
“我只是决定了自己不去。”小夜说。
理子反问:“那你昨天为什么一直问妾身还要不要去同化?”
她的声音不高,恰好把小夜那句勉强成立的辩解截断了,“那些人说结界会出问题,所以妾身应该去;你看见一片空白,所以觉得妾身不该去。你们拿出来的未来不一样,做的事却没有那么不一样。你没有命令妾身,只不过是因为妾身未必听你的。”
直哉向前走了半步,似乎要制止理子,小夜叫了他的名字,他便停下来,没有开口。
小夜没有把理子的见相交给长老,也没有要求五条和夏油因此终止护送。
可是小夜确实把自己的恐惧藏成了沉默,又用沉默去判断理子的每一句话。
她说尊重理子的选择,其实只是不肯承认自己没有足够的证据阻止。
若见相肯给她一幅明确的画面,她是否会像禅院家的长老那样,把未来摆到理子面前,要求她照着唯一安全的方向走?
小夜找不到可以使自己显得清白的答案。
“我怕你去了以后不再回来。”小夜最终说。
理子问她凭什么怕。
小夜停了许久,才道:“因为我见过另一个人的未来。他在一片没有雨的地方消失了。我知道那个人是谁,也知道自己不想失去他,所以见相把那一幕给了我。你的未来关系到天元和所有结界,按理说比那个人重要得多,可我没有看见。”
她说到这里便停住,没有交出甚尔的名字,也没有把那份无法见光的执着拿来索取理子的体谅,“也许见相从来不选择最重要的未来。它只选择对我重要的。”
回廊里静了一会儿。
理子没有问那个人是谁,只道:“所以妾身对你不够重要?”
她把这句话说得尖锐,里面没有真正的恼怒,更像是失望,或者是终于抓住了这项术式不值得敬畏的地方。
小夜无法否认,也不愿为了显得善良便说她们才认识几日已经同等重要,只能答:“也许。”
理子松开了按着书包饰物的手,金属片重新碰响:“那就好。妾身的以后不是因为对你重要,才应该存在。你看不见,也不能把它拿走,那它就还属于妾身。”
“我没有想拿走。”小夜说。
理子道:“可你已经把妾身当成不会回来的人了。”
她指出小夜不肯同行、不肯说出空白,甚至不肯答应在她回来以后听她讲学校,这些事看起来都像担心,实际上先替她完成了一次告别。这对她来说不公平,明明她们才刚遇见,小夜就已经向她做了告别。
小夜想起理子方才触碰时那些尚未发生的画面,发现自己只顾着从其中寻找死亡,竟没有把那几小时当作一段真正会到来的时间。
她看见校门、教室和水族馆,把它们归进同化以前,似乎一个人的普通生活只要即将结束,就不能再算作未来。
院外第三次催促,黑井也从屋里出来,说再不动身就赶不上约定的时间。
理子转身要走,小夜下意识抬起手,伸到一半又停下来。
她没有再问能否触碰,只问:“你回来以后,可以告诉我学校是什么样吗?”
理子没有回头,反问她不是已经看见了吗。
小夜说自己看见的是理子心里的学校,那里的人总在等她,桌椅也永远停在她离开以前的位置。她想听理子真正回去以后发生了什么,哪位朋友生气,老师有没有责问,还有水族馆里她最后停在哪一块玻璃前。
“如果妾身什么也不想说呢?”理子问。
小夜握紧手杖,回答那也可以。
她这一次没有在“可以”后面添上见相、预言或更重要的理由,只说自己会等到理子回来,由她决定讲什么。
理子站在门边,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是不是另一种更好听的看守。
几息后,她从书包里摸出那只半瓶水,放到小夜身旁的长凳上:“替妾身保管着。黑井总说妾身喝不完又要买新的。回来时如果还在,那妾身就告诉你。”
那不是贵重的东西,瓶身甚至已被握得凹下去一块。
小夜摸到瓶盖时,理子已经踏进庭院,黑井的脚步跟在她身后,五条抱怨她们再慢一点就只能把车开进结界,夏油则提醒他不要真这样做。
那些声音沿着石阶渐渐远去,最后是外门开启又合拢的一声轻响。
直哉走到长凳旁,问她要不要先回房。
小夜摇头,把水瓶放在自己与手杖之间。
那片无雨的未来之所以找到她,未必因为六眼的生死足以改变咒术界,也未必因为见相比任何人都更早认出了灾难,它只是绕过无数更重大的命运,把她不肯失去的那一个人送到眼前。
这个念头并不使她的行为显得珍贵,反而显出一种近乎羞耻的偏狭。
理子的明天没有因此变轻,只是不肯为她一个人的恐惧显形。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直哉提醒她,语气里带着对理子一贯的不耐烦,“既然去了学校,五条他们多半还会由着她去别处。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小夜摸着瓶身被挤出的折痕,想起理子方才说未来不必因为对她重要才存在。
她没有再试图从任何人的手里寻找答案,只把新手杖平放到脚边,说:“我想先等等看。”
长凳另一侧始终空着,那半瓶水在夏日里一点点失去凉意。
小夜坐在旁边,等待一个自己完全没有看见未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