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内理子做完检查时,没有再和小夜说话。
她从医务室里出来,书包上的金属饰物一下一下撞着拉链,经过小夜面前时脚步略微慢了些,像是还记得方才那句邀请,也在等她改变主意。
小夜握着手杖,没有抬头。
片刻之后,理子转向五条和夏油,问两点以前能不能把去学校的路线安排好。
五条说已经有人下山确认,她这才继续往外走。
门开了又关,那串轻响沿着走廊远去。
硝子站在门内叫小夜的名字。
高专的人认为她方才在回廊上失去平衡,可能与见相有关,临时把她的检查排在理子后面。
禅院家的管事则希望硝子顺便看一看她的眼睛,最好能写清反转术式是否有用。
那人把要求交代得很周全,自己没有进来,只留下直哉陪同,仿佛小夜的身体一旦交给另一个懂术式的人,便可以像问见记录一样,稍后再来领取结果。
小夜坐到铺着薄纸的诊疗床上时,硝子先问:“直哉要留下吗?”
直哉已经把椅子拖到她左边,闻言道:“我当然留下。”
硝子像没听见,只又问了一遍:“小夜,你要他留下吗?”
小夜不明白这两句话为什么会有不同的答案。
直哉知道她的术式,也知道她小时候发热会先从指尖发冷。让他留在这里本来不需要任何人批准。
她说留下,硝子便应了一声,没有评价,只告诉直哉不要替她回答。
接着她把一件金属小器具放到托盘里,逐样说明要检查什么:先看眼睛对光有没有反应,再碰额头和眼睑,最后确认她方才使用见相以后是否仍有不适。
说完,她问小夜能不能碰她的脸。
小夜不解地问:“你不是要检查吗?”
“检查会碰到你。”硝子说,“所以先问。”
她的语气平淡,像在说明药瓶要先拧开才能倒出里面的东西。
小夜想起五条隔着无下限抬起的那只手。
她也曾问过他能不能碰,可那时她只想借见相判断一句承诺是否可信。
五条没有答应,也没有把手收回,几指宽的距离便始终横在那里。
她以为那只是因为六眼不能轻易让人接近,不明白硝子为什么将同一句询问出现在一项非做不可的检查里。
小夜答应以后,一只干燥的手托住她的下巴,另一只手指很轻地拨开眼睑。
那道接触短暂而准确,没有试探,也没有因为她看不见便故意放慢。
硝子移开手,换另一只眼睛时又问了一次。
小夜忍不住说刚才已经答应过,理子却道:“刚才是左眼,现在是右眼。嫌我麻烦,你也可以一次答应两边。”
直哉在旁边嗤了一声,像是觉得东京高专把简单的事弄得繁琐。
小夜没有再催。
她想起禅院家为她梳头、量体、检查术式的人,那些手从来不会停在触碰之前。
就连问见者抓住她的手腕,也几乎没有人会在结束以后询问她疼不疼。
所有人都认定照料和使用她是同一项权利,谁有资格决定她今日做什么,谁便自然有资格碰她。
硝子显然不承认这种方便的次序,可她每问一次,小夜就要重新听见自己的回答,就像一个人不能只在最初被允许一次,此后便任由别人沿着那句允许走下去。
检查持续得并不久。
硝子把器具放回托盘,告诉她眼球本身没有新近受伤,见相以后心跳和咒力起伏也已恢复。至于失明,并不是一处可以用反转术式接回原状的创口。反转术式能够使受损的身体恢复,但不能凭空制造一条从未正常形成的视觉通路。至少以硝子目前的能力,做不到让小夜看见。
小夜问:“以后呢?”
“以后有人说得准,我就让他来治。”硝子将刚才照过她眼睛的灯按灭,“但现在谁若告诉你一定能治好,多半是想先拿你试一试。我不会。”
这句话并不温柔,甚至没有给她留下安慰人的余地。
小夜从前很少认真想过自己能否看见。
禅院家需要的见相并不依靠眼睛,长老也从未因为她失明而寻找医师。
只有在门被关上、直哉省略掉她追问的景物,或方才理子问她为什么仍站在禅院家的人身边时,她才会短暂地认为,只要这双眼睛能够使用,许多事情就会自动变得不同。
如今,硝子把那条尚未真正存在过的退路也关上了,而且关得很干脆。
直哉道:“治不好就算了。她本来也不靠那双眼睛。”
他大概只是想说明这件事没有损害小夜的价值,所用的却还是判断一件东西是否值得保留的口吻。
小夜转向他:“如果能治好,你希望我看见吗?”
直哉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停了一会儿才说:“你想看就看。只是没必要让一个连把握都没有的人拿你练反转术式。”
“我也没有说要试。”硝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