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浆体”比天内理子的名字更早抵达小夜耳中。
第二天上午,高专客舍刚送来早茶,回廊外就有人核对护送名册,说星浆体将在十点以前抵达,进入结界后的路线需要重新确认。
另一个人问是否准备了住处,回答说只停留半日,不必安排过夜。
两道声音隔着纸门交接日期、时刻和负责人的姓名,谨慎得像在转运一件途中不得损坏的东西。
直到一个女孩不耐烦地打断他们:“妾身有名字。你们当着妾身的面也只会叫星浆体吗?”
她的声音明亮,尾音带着刚走完长石阶的喘息。
小夜放下茶杯,问直哉外面来了什么人。
直哉将纸门拉开一掌宽,说先到的是一个穿制服的女孩,身后跟着提黑伞的女人,五条和夏油走在更后面;女孩肩上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张画满路线的纸,高专的人刚才试图替她拿,她没有给。
直哉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补充:“个子比你矮一些。一直抬着下巴,像是怕别人看不见她。”
“她就是容器?”小夜问。
门外的脚步停住了。理子随即走到半开的纸门前,问:“你又是谁?”
她没有因看见小夜的手杖而放轻声音,也没有先向直哉询问该用什么方式与一个盲人说话。
小夜对这种直接并不讨厌,便报了姓名。
理子听见“禅院”,语气立刻多了戒备:“原来是禅院家的人。你们特意到高专来看妾身?”
五条探进半张脸到门内,笑道:“别把自己想得太受欢迎。她是来预言我会死的。”
直哉冷声让他少拿这种事取乐。
夏油则介绍理子与黑井的名字,顺手把五条从门边推开。
理子没有进屋,仍站在门槛外,像是姓禅院的人已经占据了不值得她踏入的地方。
小夜记住她的位置,问星浆体究竟要做什么。
这一次,理子抢在所有术师之前回答:“妾身将与天元大人同化,使结界继续维持。能够成为天元大人的一部分,是只有妾身才能完成的使命。”
小夜听不懂“同化”。
在禅院家,旁支被收回主家的名册,女子嫁入另一个家系,也会使用意思相近的词。可那些人改变姓氏以后还有名字,不会被叫作容器。
她问同化时需要做什么,夏油说到了规定的日子,理子会由他们护送进入结界深处;负责行程的人则说,具体过程由天元安排,星浆体只需按时抵达。
不同的人用了不同的解释,重合之处只有三个:日子已经定好,地点已经定好,理子必须去。
“去了以后,你还会回来吗?”小夜问。
黑井的伞柄碰到门框,发出一声轻响。
理子抢在她开口以前说道:“同化以后,妾身便不再只是现在的妾身。天元大人会通过妾身继续存在,守护整个咒术界。这比回来重要得多。”
这番话句子完整,连停顿的位置也很熟练。
小夜想起自己向前来问见的术师说明见相时,也会依次说出接触、记忆和未来。
那并不表示她在说谎,只表示有人早已替她决定,什么样的答案最方便别人相信。
高专人员请理子进屋核对下一段行程。
她没有迈过门槛,反而问小夜为什么一直盯着自己。
小夜的注视无法真正落在任何人身上。这类责问通常来自害怕被见相的人,理子不知道她尚未接触便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正在判断自己。
小夜说她没有看,又问:“如果你也有很重要的价值的话,也住在不能自己开门的房间里吗?”
回廊忽然安静下来。
方才还在催促签字的人停住纸页,连五条也没有笑。
小夜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需要想这么久。
她问的只是理子每天醒来以后,能不能自己把门推开。那扇门有没有横闩、有多少道由他人掌管钥匙的锁,她并没有问。
“妾身没有被关起来。”理子的声音陡然高了,像是急切地在否定什么,“妾身上学,有朋友,想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黑井从来不会锁门。同化也是妾身自己接受的。”
小夜回答她们确实不一样,可理子没有因此平静。
她像是已经准备好反驳,忽然失去了可以撞上去的东西,握着日程的手反而更紧。
就在这时,书包里传出短促的提示音,她隔着布料按掉。夏油还是听见了,随口问是不是学校的朋友在催她。
“与你无关。”理子抽出手机看了一眼,又迅速塞回书包。
她把日程展开,指着午后的一格:“她们只是问妾身今天回不回学校。这里明明写着可以调整,妾身现在就可以带她去看看。”
小夜还没明白“她”指的是谁,理子已经走进房间握住她的手。
那动作不轻,也没有询问,像是从座位上拽起一个不肯相信自己的同学:“你不是想知道妾身能不能开门吗?妾身带你出去。学校的门、车站的门,你想看哪一扇都可以。”
直哉的手在小夜左侧抬起,指尖几乎碰到小夜的手腕。
他察觉小夜并未挣开理子,他又停住,只告诉她,理子在右前方,门槛三步,走得很快。
小夜握好手杖,跟随那股不容迟疑的力量站起身。
她本想提醒理子自己会走路,皮肤相贴之处却先被另一段午后的暖意覆盖。
那是一间被阳光晒得发闷的教室。
粉笔灰落在桌角,邻座女孩把一本讲义压到理子面前,嘱咐她明天记得带来。
后排有人趁老师转身时问放学后要不要去买饮料,理子嘴上嫌那家店太远,心里已经决定还是选上次喝过的那一种。
下一段记忆里,黑井站在玄关提醒她带伞,她已经跑出去,又为了忘在鞋柜上的作业折回来。
那些事情无须完成使命,也不会写进任何家族的记录。
理子从未特意珍惜它们,因为她一直以为自己还有下一次。
她们走出客舍,踏上连接本殿的长回廊。
现实里的风从廊下穿过,教室的喧闹仍贴在小夜耳边。
在那片声音更深的地方,她也触到了理子对同化的信念,那并非一句被强迫背熟的空话。
理子确实相信天元需要自己,相信她如果从规定的位置逃开,许多素不相识的人便会失去保护,她甚至为自己是唯一能够完成这件事的人感到骄傲。
使命与教室并没有在她心里互相驱逐。
它们都占着位置,只是理子从不允许自己比较哪一边更重。
见相顺着理子的手向前延伸。
教室黑板的一角写着明日要交的作业,朋友在校门前挥手,理所当然地说了一句“明天见”。
那道声音近得仿佛只需再向前一步,小夜便能看见理子第二天把讲义放回桌面。
她循着它伸出手,眼前却突然空了。
没有天空,没有雨,也没有任何尚未发生的声音。
未来并未像甚尔的那一幕那样用强光告警她,只是根本不存在可以继续触碰的地方。
小夜一时忘了自己在行走,手杖碰到回廊边缘,身体朝右侧偏去。
理子及时拉住她,反而被她骤然收紧的手指握疼了:“你抓妾身做什么?”
小夜松开一点,但没有立刻放手。
直哉从后面提醒前方还有四步是外门,声音比刚才更近。
他大概已经伸出手,又因为她仍被理子牵着而没有碰上来。
小夜听见理子的呼吸,想把那句随意的“明天见”重新找回来,见相中却依旧是一片毫无形状的空白。
她最终只说:“刚才没有站稳。”
理子没有相信。
她正要追问,两人已经走到外廊尽头。
通向石阶的门没有落闩,理子伸手便将它推开。
门外站着两名负责警戒的高专人员,其中一人横移半步,挡住了向下的路。
他说离开结界的路线尚未复查,午前不能擅自下山,请理子依照安排留在客舍。
理子把日程展到他面前,指出午后的行程标着“可调整”,对方说任何调整都必须先由护送人员确认。
门板已经完全敞开,山下隐约传来车辆的声音,理子的一只脚踩在门槛外,下一阶却成了日程之外的地方。
“只差一段路而已。”她转向五条和夏油,“你们不是来护送妾身的吗?妾身要去哪里,你们跟着就是了。”
夏油没有拿使命压她,只解释针对星浆体的悬赏还在,未经确认的路线可能把黑井与学校里的普通人一同卷入危险。
五条站在稍远处看了看拦路的人,又看理子手中的日程,说下午两点以前可以复查完,现在下山只会让杰多收拾一路的麻烦。
他说得像是嫌麻烦,没有命令理子退回去。
然而所有人的意思是相同的:她可以选择回学校,只是选择的时刻必须先得到许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