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哉冷冷回答自己并未指名道姓，椅脚随即在地板上挪动半寸，把他与诊疗床之间那点距离重新填满。

医务室里的空气随即安静下来。

小夜听见硝子把一支笔夹回记录板，知道她没有因这句冒犯而生气，本能地朝声音伸出手。

她想确认硝子说“做不到”时是否有所隐瞒，也想知道那句“我不会”究竟是因为谨慎，还是因为她的眼睛根本不值得耗费术式。

指尖尚未碰到白大褂的袖口，硝子向后退开半步，直接说：“不行。”

小夜的手停在半空。

她首先想到的是秀则离开问见之间以后反复擦拭的手，也是千鹤恰好起身时让她落空的那一次触碰。

别人不愿被见相时总会把厌恶藏在动作后面，再为那动作找一个更体面的理由。

可硝子连理由也没有给，只把拒绝放在两人之间。

直哉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声音沉下去：“她只是要确认你的诊断。让她碰一下又不会少什么。”

“少不少由我说。”硝子道。

直哉冷笑，说她刚才检查小夜时倒没有这样计较。

硝子没有提高声音：“刚才我问了，她答应了。现在她想看我的记忆，我没答应。你如果觉得拒绝很难听，可以把自己的记忆再给她看一遍，别拿我的替你显得大方。”

直哉说小夜早就看过自己。

硝子便问那又如何。一个人曾经答应过，并不能替另一个人答应；同一个人昨天答应过，也不能替今天答应。

直哉没有立即反驳。

他的手按在椅背上，指节随着呼吸一寸寸绷紧。

小夜熟悉他每一种不耐烦的动作，可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因硝子的一句拒绝动怒。

直到他向前半步，把衣袖重新送进她最容易碰到的位置。

小夜慢慢收回手，问硝子：“你刚才不是愿意碰我吗？”

“刚才我在检查你，你也答应了。现在你想看我的记忆，我没答应。”硝子没有把声音放软，也没有为了证明自己毫无恶意而重新靠近，“这是两件事。”

小夜说自己只是想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硝子把记录板翻过一页，纸张擦过金属夹，发出很短的一声：“那你可以问，可以去找别的医师，也可以不接受我的判断。但我不需要把所有记忆交给你，才能证明一份检查结果。你不喜欢我拒绝，也还是可以拒绝我继续碰你治疗你。”

小夜一时想不明白。

她曾把人分成愿意让她碰与不愿意让她碰的两种，后来甚尔成了那个分类以外的人。如今硝子又站在另一处。

她愿意在检查时碰小夜，拒绝的动作里却没有嫌恶；她不让小夜进入自己的记忆，也没有因此停止给她看病。

这比单纯的接纳更难理解，因为小夜不能再用一只伸出或收回的手判断对方是否厌弃自己。

小夜沉默许久，硝子也没有把沉默当成同意，只问：“还要检查手腕的咒力反应吗？”

小夜说要，硝子再次问能否握住她的手腕，得到允许后才把手指搭上去。

直哉一直坐在左侧，这时把椅背向后压了一下，木脚在地面发出轻响。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讥讽东京人的规矩，也没有替小夜说这种询问毫无必要。

或许他也发现，只要小夜能够回答，事情便不再由陪同者决定。

硝子检查完，确认见相并未在身体上留下她能辨认的损伤。

小夜问未来突然变成空白是否也是术式反应，硝子的手在她腕间停住：“你以前遇到过吗？”

小夜想起甚尔被强光截断的身影，又想起理子掌心里那段没有任何形状的明日，最终只说没有。

硝子没有追问她碰了谁，也没有把空白解释成凶兆，只道：“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身体没有出问题。至于你看见的东西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医师说不知道，总比编一个答案安全。”

小夜点了点头。

硝子松手以后，她听见直哉站起身，显然认为检查已经结束，便将手杖朝他的方向挪去。

直哉就站在左侧，只要她转动手腕，便能先碰到他的衣袖。那是她最熟悉的办法，也是他准备好的答案。

杖端尚未碰到衣摆，自己的声音忽然从记忆里返回：“如果我说不需要，直哉会停下来。”

那是她在门槛前面对理子给出的回答。

她当时把它说得像一件已经发生过许多次的事实，理子只问了一句是否试过，她便一时说不出话来。

“直哉，”小夜叫住他，“你先出去，好吗。”

屋里静了一瞬，连水龙头落下的那滴水都显得太响。

过了片刻，直哉才问为什么，小夜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才不会显得自己只是被理子激怒，更不愿把这次尝试说成给谁看的证明，只道：“硝子还没有说完。我想自己听。”

直哉说自己在不妨碍她听。

小夜握紧手杖，又补了一句：“我现在不需要你告诉我房间里有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