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托着腮,敲着脸颊的指尖停了一下。
他大概原本准备继续拿她取乐,可小夜那句回答太过正经,没有留下合适的缝隙。
硝子把一杯温水放到小夜左前方,告诉她杯沿离手掌大约两指,没有让她在桌上寻找。
好的帮助并不总是说得更多,也可以是先判断对方需要什么,再把选择留在那里。小夜想起千鹤。
小夜摸到杯子,道了声谢。
她听见五条换了个坐姿,椅背发出轻微的承重声。
“那现在呢?”他问,“你可以问了。”
小夜朝他的方向抬起脸:“我可以碰你吗?”
“不可以。”五条回答得很快,随后又笑道,“至少在你先告诉我为什么以前,不可以。”
这个拒绝比无下限容易理解得多。
小夜的手放在杯边,没有再试。
高专的教职人员与禅院家的管事正在外间核对会谈记录,纸张翻动声隔着一道门传来。
她只要按照家族准备的说法回答,便该说为了确认六眼是否与预知一致,为了判断五条的死是否能够避免。
那些话可以作为理由,但听上去似乎说服不了五条,那好像不是她刚才穿过雨、几乎跌倒也一定要碰到他的原因。
“我的术式接触以后可以看见记忆。”小夜说。
他问:“你碰到我以后,能看见我所有记忆?”
“不能。一般只会看见与你当时情绪有关的部分,也可能是你自己相信的东西,不一定是真相。”
夏油听完,看了一眼五条:“那他不让你碰也很合理。你来警告他,不等于他必须把记忆交给你。”
小夜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这个道理在禅院家很少有人告诉她。
族人害怕她进入过去,但还会把手递来,因为他们更想得到未来;不愿意的人则往往只能借身份、命令或躲避表示拒绝。
她因此逐渐把允许与交换混在一起,以为只要自己能提供足够重要的东西,便自然有资格触碰。
五条的无下限第一次把这种交换彻底截断:无论她带来的预言多昂贵,身体依旧属于他自己。
直哉道:“她不碰你,怎么确认预知有没有变化?”
夏油说可以先听她说明,是否接触之后再由五条决定。
直哉显然不喜欢由五条掌握最后的许可。小夜听见他“啧”了一声,知道他不服气,只是暂时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小夜不再伸手,只用听觉重新确定位置。
没有接触以后,五条的存在反而由许多更细小的东西组成:他坐下时没有把椅子拉正,眼镜腿碰到发丝,指尖偶尔敲着侧脸,而且每次别人说到“六眼”,节奏都会略微变慢。
小夜说:“预知里,我看见的人是白发,眼睛让周围变得很亮,任何东西都碰不到他。”
五条的呼吸停了一瞬。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窗外的雨沿檐角落下。
小夜不能从沉默中读取他的情绪。
若是从前,她会本能地伸手寻找答案,可现在那张桌子与无下限共同留在两人之间,逼她承认有些答案必须等待对方自愿说出。
“我想起来了。之前大致听过。所以你一进门就要碰我?”五条问。
小夜说是,因为她想确认预知里的人是不是他。
五条道:“现在确认了?”
她回答只是比先前更确定,还不能证明所有细节都相同。
五条问要怎样才能完全证明。
小夜说也许永远不能,预知本来就不提供完整因果,接触也只能增加一个人的主观记忆,不会把未来变成可以查验的记录。
“那你们千里迢迢过来,带着一群人和一张公文,只为了告诉我一个也许?”
五条的语气重新带上笑意。
直哉立刻道六眼若死,对御三家而言就不是也许。
五条反问禅院家究竟担心他的命,还是担心六眼空缺以后来不及重新分利益。
直哉冷声说至少禅院家送了警告,不像五条家只会把一个术式当成不会出错的神像。
两个人的声音迅速变得锋利。
小夜没有在其中寻找谁更接近正确。
直哉替她描述,也在五条让她扑空时维护她;五条保留不被读取的距离,同样没有因此做错。
她如果为了感谢直哉便要求五条接受触碰,就会把一方的善意变成另一方必须付出的代价。
高专的教职人员过来询问是否可以开始正式会谈。
禅院家的管事也带着文书进门,准备按照主院拟定的说法记录。
小夜知道只要这些人在场,她就不能说出甚尔的名字,也无法解释自己为何真正来到东京。
她请求先与五条、夏油和硝子单独交谈,管事反对,说预言必须留下完整见证。
五条却说:“可以听她的。反正要死的是我。”
管事提醒他,此事涉及御三家的共同利益。
五条道正因为是自己的死,至少应该由自己决定先听谁说。
直哉听见这句话,罕见地没有反驳,只让禅院家的随行者去外面等。
管事不肯听一个学生的命令,直到高专教职人员也表示会谈可以由校方学生作证,才带着文书退出房间。
门重新合上以后,小夜听见纸页与脚步一同远去。
房中只剩五个人,气氛却比先前更加难以判断。
她知道直哉在左边,夏油与硝子的位置也没有变化,唯独五条像一个无法测量的空处坐在正前方。
五条把手停在桌面上方,衣袖带起很轻的风。
他问:“既然不能碰我,你准备怎么验证自己说的是真的?”
小夜握住温热的杯子,片刻后回答:“我不能证明。我只能把看见的告诉你,再由你决定要不要相信。”
这句话说出口时,她才不得不承认此行最困难的部分。
她原以为阻碍是禅院家的门、陌生的道路和五条的术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