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门已经打开,道路也有人带她走完,剩下的却是一件见相从未帮她做过的事——不进入另一个人的过去,不偷看他是否动摇,只凭自己的话等待他的回答。
而她必须警告的人,恰好是世上第一个让她无法用触碰绕过这段等待的人。
小夜把自己能够说出的部分依次交给他:没有雨的天空,过分明亮的光,白色头发,以及任何东西都无法抵达的距离……
她说预知里的人最后没有回来,因此自己把那解释成死亡。
她没有提对面站着谁,没有提咒具,也没有说那个人原本拥有离开的机会。
删去甚尔以后,未来变得残缺,许多因果只能由谎言补上。
然而她已经练习过许多次,知道怎样让真实的细节替虚假的结论作证。
五条听完先问:“就这些?”
“就这些。”
“时间呢?”
“不知道。”
“地方?”
“没有可以辨认的东西。”
“谁动的手?”
小夜握着杯子,平静地说:“我没有看见。”
她每回答一次,桌边的沉默便增加一点。
直哉知道她隐去了什么,没有替她补充。
夏油与硝子则只能从这些空缺里判断,她带来的究竟是一场预言,还是禅院家精心安排的试探。
五条本人反而最不着急。
他问完能够核验的细节,又把墨镜拿起来,在指间缓慢转了一圈:“没有时间,没有地点,没有对手,也没看见我真的死了。你们却为了这件事从京都来找我。”
“因为如果预知成真,等到证据齐全就来不及了。”小夜说。
“你很担心我?”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小夜本来准备了许多关于预知准确与否、六眼价值和第二次相遇的回答,但没有准备如何说明自己对五条的担心。
她从未想过要他死,这一点并非虚假。只要五条避开那场战斗,也只要他离开,甚尔就可能从那片天空下回来。
可是这种愿望与关心一个陌生人的性命并不完全相同。
她甚至在见到五条以后,从未想过他得知死讯时会不会害怕。
“我不希望预知发生。”小夜说。这是实话。
五条笑了一下:“这不是我问的。”
直哉道:“她要是不担心,根本不会来东京。”
他的辩护并没有说错。但小夜听见五条把墨镜重新放回桌面,像是已经从这个回答里得到了另一种判断。
他没有继续追问她是否担心,反而换了一个问题:“如果我说不相信呢?”
“我会把能说的全部告诉你。”
“说完以后还是不信?”
“那是你的选择。”
“你就这样回京都?”
小夜停顿片刻,说:“我会再想别的办法。”
“让高专把我关起来,还是让五条家以后不准我出门?”
“我没有这样说,也没有这种权力。”
“可你需要的显然不只是让我知道。”五条的语气依旧轻松,问题却一个接着一个,把她刻意保留的余地逐渐压窄,“你一进门就想碰我,不是因为白头发和六眼还不够,也不是为了告诉我什么。你想先从我这里拿到一个答案。刚才我不让你碰,你怕的也不是预言无法证明,而是你没办法知道那个答案。”
小夜没有回答。
她不能否认得太快,因为五条说中了。
她也不能承认,因为任何关于那个答案的解释都会使甚尔重新回到这张桌子上。
她把杯子放回原处,杯底触到木面时发出很轻的一声。
那是她能够控制的动作,也是她此刻唯一愿意交出的回答。
夏油问五条:“你是在怀疑她说谎,还是不喜欢她隐瞒?”
五条说两者都有,硝子则提醒他,禅院家让一个看不见未来全貌的人横跨两座城市来宣布六眼将死,本来就不可能只为了救人。
直哉听见这句话,冷声说至少小夜亲自来了。
硝子没有否认,只说亲自来同样可能有别的理由。
小夜原以为这些猜测会使自己紧张,真正听见以后反而平静下来。
他们知道她隐瞒,可不知道隐瞒的是谁。
五条能够看出她需要他听她说话,但无法仅凭这一点追到甚尔。
五条不肯把记忆交给她,她同样可以不把自己的理由交给五条。
五条似乎也明白了这一点。
他没有再问预知中缺少了谁,只把手掌放到桌面上。
衣袖带起很轻的风,小夜听见那只手落在自己正前方,中间隔着一张桌子,也隔着无法测量的无下限。
她没有伸手,他也没有解除术式。
两个人都停在对方无法强行越过的位置上。
“我相信你确实看见了一些东西。”五条最后说,“但你说自己是来救我的,我不信。”
直哉想要开口,小夜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袖口,让他没有替自己回答。
她知道接下来无论解释关心、责任还是御三家的利益,都会变成另一个更容易被拆穿的谎。
既然五条无法从她的记忆里取得证明,她也不必为了使他满意而填满所有空缺。
五条等了一会儿,见她始终沉默,语气中重新浮起一点笑意,但不再像门外那样只把她当作有趣的客人:“你不是怕我会死。你只是需要我活着,对吧?”
窗外的雨还在落,水声沿着屋檐一层层垂下来。
小夜握住直哉的袖口,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