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哉的手扣在小夜肘侧。
他没有立刻替她继续争辩,而是先告诉她五条悟没有移动,就站在刚才的位置,刚才那句“差一点”也是假的。
“你无论往前多少都碰不到。”他说,“不是因为你找错了方向,是他故意不关术式。”
小夜听懂了每一个字,可身体没有那么快就相信。
五条悟若真正站在那里,距离就应当能够被缩短;若距离永远不能缩短,他便不该离自己这样近。
她试图再次向前伸手。
这一次她没有只找五条的手,而是从声音下方摸索他的肩、手臂和身体可能占据的位置。
所有方向都没有阻挡,像她面前站着的只是一个会说话的洞。
五条似乎也察觉这已不再是单纯的试探,笑意淡了一点,叫了她的名字:“小夜,过来啊。我就在这。”
她立即转向声音,步子比方才更急,杖端被她拖在身后,撞过石缝。
直哉伸手来拦,她又因两道同时靠近的脚步失去了方向。
雨、伞面、衣袖和人声突然叠在一起,那片无雨的空缺反而成了唯一清楚的地方。
只要抵达那里,她就能知道五条悟有没有见过甚尔,能知道预知是否已经开始,也许还能从他的记忆里找到一条让甚尔不必走到第二次相遇的路。
“我可以扶住你吗?”另一个声音从右侧问。
声音不响,但把所有动作截断了一瞬,打破了目前的场面。
小夜认出那是刚才一直没有开口的少年。
直哉在车上告诉过她,高专与五条悟同级的另两名学生会在场,一个叫夏油杰,一个叫家入硝子。
眼前的人没有趁她失去平衡便抓住她,也没有从身后突然退回去,只在离她一步左右的地方等着。
小夜过了一会儿才说:“可以。”
夏油杰走近,将小臂递到她右手旁,先说袖口很宽,可以只抓布料。
小夜摸到湿润的制服袖子,才发现他也淋过雨。
真实的水、布料纹理和手臂的重量同时回到掌下,她绷紧的呼吸渐渐慢了。
直哉等她站稳便松开手肘,没有因为夏油扶住她而把人推开,只把掉在石缝旁的手杖捡起,放回她左手可以碰到的位置。
“先进去。”第三个声音在屋檐下说。硝子的语气带着一点刚睡醒似的倦意,“她继续站在这里,预言还没说,人先要着凉。悟,你也把那副招人烦的眼睛收起来,教职人员已经快把‘御三家失礼事件’写进报告了。”
五条悟说自己根本没有碰小夜,硝子回答问题大概就在这里。
他们说话时,高专的教职人员终于找到机会请众人入内。
小夜抓着夏油的袖口走上木阶,直哉在左边逐级报出高度。
经过五条悟身旁时,她又听见那片异常安静的雨。
五条悟没有再用“差一点”引她伸手,只是向旁边让开,给她留出一条足够宽的路。
接待室离门廊很近。推门以后,雨声被纸门和屋檐压到身后,室内只剩衣服滴水的轻响。
硝子把一张椅子拖到小夜身后,先让她摸到椅背,再把一条干毛巾放进她手里。
她问小夜有没有头晕、恶心或呼吸困难。小夜都说没有,只是手指还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僵。
硝子道那就先坐着,不要急着证明任何事,反正会死的人看起来一点也不赶时间。
“我很重视。”五条悟在对面说,“所以才亲自到门口迎接。”
“你是想第一眼看看禅院家派了什么怪人来。”夏油杰道。
“看到了,确实没白等。”
直哉拉开小夜左侧的椅子,椅脚擦过地面的声音很重。
“她也看到了。”他说,“你除了那层碰不到的术式,没有预言里那么了不起。”
五条悟笑起来,似乎并不介意。
小夜擦去脸上的雨水,把毛巾叠在膝上。
室内没有无雨的空缺可以辨认,她只能靠声音确定五条悟坐在桌子另一端。
直哉告诉她桌子是长方形,五条悟在正前方,夏油杰坐在他的左边,家入硝子靠着窗。
说到五条悟时,他又补充对方重新戴上了墨镜,白发有些乱,表情“像在等别人主动交代”。
“你不用把我的坏话也描述给她。”五条说。
“她想知道周围是什么样。”直哉回答,“我说我看到的。”
这句话里没有从前那种替小夜决定什么有用、什么可以省略的理所当然。
直哉仍然厌恶五条,也没有因此把他描述得更可怕。
他只是把自己的厌恶一同说出来,让小夜知道那是直哉眼里的五条悟,不是她必须接受的事实。
小夜把手杖横放在腿边,问:“你的无下限一直开着吗?”
“大部分时候。”五条悟答道,“怎么,你还想试?”
小夜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抬起来。
夏油杰方才询问以后才靠近她,而她之前见到五条悟时什么也没有问。
她当时只想到预知,急着确认,仿佛那片未来使自己天然拥有检查他的资格,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先伸手、后询问。
只因大多数人畏惧见相或需要未来,他们的允许总被家族替她预先假定。
但五条悟没有抽手,也没有口头拒绝,只用术式保留了一个她无法越过的距离。
她因此恐慌,并不能证明那段距离不该存在。
更准确地说,她只想到甚尔。五条悟愿不愿意让一个陌生人读取记忆,在她迈出第一步时根本没有进入考虑。
“刚才我应该先问。”她说,“我刚才想确认你是不是预知里的人,没有先问你能不能碰。是我不对。”
房间安静了一瞬。五条悟大概没有料到她会这样回答,“你们禅院家的人道歉都这么正式?”
“她不是替禅院家道歉。”直哉说。
小夜也道:“我只替我做的事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