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东西放下。”
年长的守卫停在回廊转角,声音不高,右手却已经压住腰间的咒具。
跟在他身后的年轻人原本还要往前,目光落到甚尔手里的包裹上,脚步便慢了下来。
包裹只露出一截暗色的柄,缠在外面的旧布被雨气浸得发硬,上面还留着多年无人翻动的灰。
守卫不可能认错,那是西仓最里面一排木架上的东西,入库时没有名字,只在账册中记作“忌库旧物之三”。
禅院家对真正有用的咒具反而很少这样含糊,写得越不清楚,越说明曾经有人不愿让后来的人知道它做过什么。
甚尔没有放下,也没有做出准备动手的姿势。
他只是把包裹换到左手,向北侧偏了一点,像在估量从廊柱到院墙之间的距离。
小夜听见旧布擦过他的衣袖,随即听见直哉从身后赶来。
直哉一路叫的是甚尔的名字,到了近前却先斥责守卫为什么擅自闯入西庭,语气转变得太快,连年轻守卫都怔了一下。
小夜熟悉这种变化。
直哉年幼时闯祸,也会在大人出现的一瞬间先找到一个比自己身份更低的人,像是只要有人该受训斥,他便自然成了主持规矩的那一个,而自己的责任便可以暂时告一段落。
年长的守卫没有和他争辩,只说旧仓门锁被开,内院又在寻找小夜小姐,他们奉宗房长老之命封住西庭。
直哉问:“宗房长老什么时候能越过我父亲,在祭礼之夜调动西庭的人了?”
守卫道警铃已经送去主院,家主很快便会知道。说话时,他盯着甚尔手里的包裹,显然不愿把事情变成嫡系之间的争执。
直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停顿极短,随后说:“仓门是我让人开的,东西也是我要的。你们有什么问题,明早来问我。”
这句谎话比小夜先前对守卫说的更不可信。
直哉没有旧仓的钥匙,十五岁的少爷也无权取用忌库旧物。真正能够支撑这句话的只有他的姓氏,以及在场的人都知道他迟早会比宗房长老站得更高。
年轻守卫本能地垂下眼睛,年长者却没有退。
他说旧仓今夜由他值守,若没有家主手令便少了东西,明早被问罪的人怎能把责任推给直哉少爷。
直哉冷笑道:“所以你准备从他手里拿回来?”
回廊忽然安静了。
雨已经停了很久,檐槽里积存的水在往下滴,每隔几息落进石钵,声音空而清楚。
年轻守卫的呼吸在那声反问之后变得急促,年长者按住咒具的手没有再向前。
他们奉命守仓,按规矩当然应该拦住甚尔,可禅院家的规矩只擅长处置愿意留在规矩里面的人。
甚尔没有咒力,也不再属于家族,在场的人若要他归还一件东西,最后能依靠的不是家法,而是自己有没有本事从他手中取走。
甚尔大概也听腻了这场没有人真正准备执行的盘问。
他越过直哉往北走,年长守卫立即横过一步,挡住回廊。
甚尔没有停,守卫只能把腰间的咒具抽出半寸,金属轻轻刮过鞘口。
直哉忽然从两人之间穿过去,站到北廊的门柱旁,回头问守卫:“你拔出来,是想在祭礼之夜惊动主院,还是想让我替你收尸?”
这句话说得恶毒,手已悄悄把自己腰间的铜牌摘了下来。
那块牌子可以打开北侧旧门外的第二道栅栏。
小夜听见铜链碰到他的指甲,立刻明白他并不是来维持秩序的。
她朝甚尔的方向伸手,指尖先碰到包裹粗硬的旧布,沿着边缘滑下去,才抓住他的袖口。
甚尔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问:“又怎么了?”
小夜不敢说出预知。
两名守卫离得太近,一旦听见甚尔会与某个白发少年交手,明早的旧仓账册里便不会只多出一件失物,还会多出一项可以由长老估价、利用和转卖的未来。
她先前不肯告诉甚尔对面是谁,是怕自己的警告反而替危险添上形状,可现在直哉就在旁边,她更不敢让那形状得到名字。
“小姐,请您过来。”
年长守卫对她说,语气比方才缓和许多。
他大约已经决定先把内院的人带走,再叫更多术师来处理甚尔。
年轻守卫也绕开直哉,试图扶小夜回去。
甚尔垂眼看了一下被她抓住的衣袖,没有替她解释,也没有把她推向来人。
小夜感觉到年轻守卫的手将要碰上自己的肩膀,立即往甚尔身边退了一步,说:“是我让他带我来取东西的。”
这句话使所有人都看向她。
小夜说完才发现,自己竟下意识和直哉撒了同一个谎。
区别只在于直哉说“东西是我要的”时,谁也不敢立刻追究,而她说出同样的话,守卫首先问的却是她是否在接触甚尔以后受到了术式或咒具影响。
小夜回答没有。
年长者又问甚尔是否诱使她打开旧仓,是否强迫她触碰,问题的顺序和她九岁那年在旧仓廊迷路时几乎一样。
那一次,所有人也更愿意相信甚尔对禅院家的小姐做了什么,而不愿承认她自己走出了内院。
“不是他带我来的。”小夜慢慢松开甚尔的衣袖,挡在守卫与他之间,“是我自己来的,仓门也是我叫人开的。”
守卫提醒她,擅取忌库物品需要接受盘查,内院会重新核查她近一个月接触过的所有人,直到确认她没有被操纵。
小夜当然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盘查不会只问今晚,他们会翻看她的记录,减少她独处的时间,甚至撤换千鹤,在格门外再加一道锁。
她原本只是想把预知藏起来,现在却为了帮一个根本没有要求她帮忙的人脱身,把自己重新送回了那套程序里。
直哉听不下去,冷声打断:“她连旧仓钥匙放在哪里都不知道,怎么叫人开门?”
小夜转向他:“那你知道吗?”
直哉没有回答。
他刚才还准备把整件事揽到自己身上,此刻却为了证明她说谎,先拆穿了自己的说法。
年长守卫看了看两人,显然已经确定这两个孩子都在帮甚尔遮掩,撒着并不高明的谎。
甚尔站在小夜身后,也没有因两个人先后撒谎而表现出半点感激。
他只是抬手拨开一根被风吹落的细枝,看了一眼北墙的高度,仿佛他们争执的时间仅仅未他省去了亲自寻找出口的麻烦。
远处传来三声木梆。
第一声从主院方向响起,第二声在东侧,第三声隔了很久,才由西庭外的人回应。
年长守卫的神情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