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是守卫询问旧仓里是否有人时,她说负责取物的仆人正在里面。
那个谎替甚尔争取了离开的时间,这一个也同样想把时间拖得更长。
小夜知道两者并无本质区别,都是把自己希望发生的事说成事实。
可是前一个谎只需要骗过守卫,后一个还需要骗过已经从她手指里觉察到答案的人。
甚尔没有逼她,他只是说:“那就别抓我抓得像是已经看见了。不想说就藏好点。”
小夜的手指松了一瞬,又重新收紧。
她想起九岁时甚尔将她的手一根根掰开,告诉她别碰得太久。
那时她还可以问多久算太久,因为她相信时间可以被准确计算,三十七步以后是旧仓,六次锤击以后门外便多一把锁。
现在她明白,太久并不是一个固定的时辰。
一个人准备离开时,再多停留一刻也可能算久;另一个人害怕他再也不会回来时,整整一夜也仍然不够。
“如果有人要你去杀一个白头发的人,”小夜慢慢说道,“你不要答应。”
甚尔没有询问她为何改变说法,只重复了其中最有用的部分:“白头发?”
小夜立刻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抿住嘴不再回答。
甚尔却已经获得了足够的信息。他在禅院家之外接触过多少术师、认识多少拥有特殊外貌的人,小夜并不知道,可她感觉到他的手臂有极轻微的停顿。
那不像是恐惧,反而像是更接近一个原本模糊的目标突然有了范围。
她的警告没有使危险远离,反而替危险添上了形状。
“是谁让你去?”小夜问,“禅院家,还是别的人?”
“还没人让我去。”
“那就把咒具放回去。”
“这东西和你看见的事没关系。”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拿它不是为了白头发的小鬼。”甚尔说完,顿了一下,“至少现在不是。”
“现在不是,以后也可能是。”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小夜听过许多人这样安排未来。
甚尔曾经说等惠长大以后,再由他自己想办法;长老说等她懂事以后,自然会明白家族的用意。
所有无法在眼下解决的问题都可以被推到以后,仿佛未来是一个比现在更宽敞的房间,能够容纳所有被拖延的代价。
可小夜刚刚看过那里。未来并不宽敞,那里只有一片没有雨的天空,甚尔甚至没有留下影子。
“以后你不会听我的。”她说。
“我现在也没听。”
“你今晚就是不能走。”
甚尔终于将手抽了回去。
这一次他没有逐根掰开她的手指,只用拇指压住她手背,向下一推,小夜便失去了能够继续用力的位置。
动作迅速而随意,像是拨开一件缠住衣袖的东西。
他把她扶回回廊中央,确认她站稳后便松开了。
“你拦不住我。”他说。
小夜知道,甚尔若要越过她,不会比跨过那块翘起的木板更困难。即使她把守卫全部叫来,也只会让他换一道门离开。
她的术式可以看见他人的秘密,可以从未来拾回一幅尚未发生的画面,却无法增加她手上的力气。
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知道一件事和能够改变一件事之间,差的并不是更多信息,而是另一个人的选择。
她向前摸索一步,抓住了甚尔提着咒具的那只手臂。
隔着衣料,她读不到任何东西,只能让自己的重量成为一点微不足道的阻碍。
“那你告诉我,对面是谁。”她说,“你既然猜到了,就告诉我。”
“我没猜到。”
“你认识白头发的人。”
“这世上又不是只有一个。”
“那你把他们都告诉我。”
甚尔低头看她。
小夜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从那阵短暂的沉默里察觉,自己确实碰到了某个已经存在的人名。
她不需要进入他的记忆也能继续逼问,只要把所有可能的术师、家族和外貌逐一列出,甚尔总会在其中某处露出区别。
见相使她习惯从别人不愿交出的部分里寻找答案,如今她甚至没有获得许可,便已经准备把这种习惯用在一个尚未发生的死亡上。
“你想知道以后做什么?”甚尔问。
“让他不要见到你。”
“你认识他?”
“不认识。”
“那他凭什么听你的?”
小夜答不上来。
她可以告诉禅院家的长老,可以让家族根据白发、年轻和强大去查找那个人,也可以把自己看见的未来写进问见簿。
可一旦名字被记录,禅院家首先考虑的未必是如何救甚尔,而是怎样利用这场胜负。
直哉崇拜甚尔,长老畏惧威胁,其他人则会计算谁的死亡能使禅院家得到更多利益。
没有一种力量单纯属于她,也没有一个人会只按照她希望的方式使用预言。
甚尔似乎从她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
“连是谁都不知道,就想着替人安排见不见面。”他说,“你跟这里的人学得挺快。”
这句话比直接拒绝更令小夜难堪。
她想说自己并不是长老,也不是为了术式、金钱或家族利益阻止他,可她确实在替甚尔决定应该避开什么人,应该从哪道门离开,甚至应该在禅院家的旧仓里等到什么时候。
她所拥有的理由比长老更加私人,却不一定使这种安排变得高尚。
“那你自己决定。”小夜说,“你先告诉我,你会不会去见他。”
“有人出得起价,我就去。”
“如果你知道会输呢?”
甚尔没有立刻回答。
远处的回廊传来木屐踏过积水的声音,速度很快,经过转角时没有停顿。
小夜认出那是直哉。
守卫大概已经去内院询问过千鹤,直哉听见动静,比其他人更早赶来。
他总是这样,凡是与甚尔有关的事,即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愿落在别人后面,更何况还扯上小夜。
甚尔显然也听见了。
他从小夜手中抽走衣袖,将咒具换到不容易被来人看见的一侧。
“你该回去了。”他说。
小夜没有去抓他,追问:“如果知道会输呢?”
甚尔已经向前走了一步,听见这句话,又停下来。
他没有像禅院家的术师那样立即否认失败,也没有要求小夜证明预知准确。
过了片刻,他才说:“知道是一回事,到时候怎么做是另一回事。”
木屐声越来越近。
直哉在回廊另一端叫了甚尔的名字,声音里有一种小夜从未在他面对长辈时听见过的急切,几乎盖过了随后赶来的守卫。
甚尔没有再回答小夜,也没有趁人抵达以前离开。
他只是站在原处,像那片未来里一样,将身体转向了来人的方向。
小夜听见这个动作,忽然明白自己最害怕的并不是甚尔不知道结局,而是他知道以后,仍然会走向那个她不想看见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