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夜已经从记忆里知道甚尔有一个需要安排去处的孩子,也知道他回来是为了一场尚未完成的交易,可这些都没有使她停下。
她仍想知道,在甚尔离开禅院家的岁月里,自己是否曾经不依靠相似的脚步、不依靠一场偶然的回返,独自出现在他的念头中。
她并不要求甚尔替她准备院子,也没有想过他应当带她离开,只希望在那片寂静中找到一处不需要她亲手抓住就能存在的位置。
这个要求听起来很小,所以小夜觉得它并不过分。
她最终找到了一个片段。
那段记忆很浅,只是甚尔曾经在街上遇到一名被人牵着走的盲眼孩子,对方紧紧抓着大人的衣角,他便短暂想起禅院家那个不知道何时松手的小鬼。
他没有因此停下脚步,没有想起小夜的名字,也没有猜测她如今几岁,只觉得那孩子抓人的动作同样麻烦,这个念头像认出路边一件曾经见过的东西,很快便被别的事情覆盖。
可这短暂的片段却使小夜停留在那里,仿佛只要看得再久一些,便能从那点无关紧要的记忆下面找到自己想要的部分。
什么也没有。
她在甚尔的记忆里确实占据过一点位置,只是那位置并不属于她。
它被归类为一种相似的动作、一条旧回廊和偶尔被唤起的过去,任何足够相近的东西都可以暂时把她带回来。
直哉在未来里替她准备了一座院子,甚尔的过去里却只有这样一道转瞬即逝的影子。
小夜无法判断哪一种更接近感情,只知道自己仍不愿松手。
甚尔反手扣住她的手指,将接触彻底分开。
他没有加重力道,把小夜的手放回她自己膝上,问:“我说的话很难懂?”
小夜回答不难懂。
甚尔便道:“那让你松手的时候就松。”
他说得与多年前一样,既没有因为她看见了自己在外面糟糕的人生而感到羞耻,也不打算解释那些记忆。
小夜不知道他是否猜到自己在寻找什么,也不愿询问。
她本来准备了许多话,想告诉他自己记住了旧仓到西庭的步数,也记得他让自己去判断、而不是听别人如何称呼一个人。
如今这些话忽然都失去了用途,因为它们只能证明小夜一直记得甚尔,不能证明甚尔也以相同的方式记得她,因为她已经知道,甚尔不是没有想要回去的地方,只是那个地方不再存在,而她并不在那里。
管事还没有回来,雨水不断从屋檐落进石槽。
小夜将手藏回袖中,沉默了一会儿,问甚尔是不是要把那个孩子交给禅院家。
甚尔说要看他有什么术式。
小夜追问如果孩子不愿意呢。
甚尔反问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小孩能知道什么。
她说他以后会知道。
甚尔却答:“等他知道的时候,再由他自己想办法。”
这句话使小夜想起禅院家的长老。
他们也常说等她长大便会明白,可如今她已经十四岁,房门却没有因此少一把锁,她也很少能自己想办法决定什么。
“他叫什么?”小夜问。
甚尔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判断她究竟看见了多少。
孩子活着,会长大,会在甚尔离开以后继续存在。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想记住一个从未见过的孩子,只觉得不应当让他和那些没有写进问见簿的名字一样消失。
甚尔隔了片刻,回答:“惠。伏黑惠。”
他说得很随意,仿佛只是报出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名字,手臂却从小夜能够再次碰到的地方移开了。
小夜将那个名字重复一遍,又问是哪一个“惠”。
甚尔说是恩惠的惠,随后便像后悔说明得太清楚一样,让她不要记这些没用的东西。
小夜没有答应。
名字一旦被她听见,便很难再变回无关的声音。
她说自己不会把惠的存在告诉禅院家,甚尔听完只道:“我没让你为我保密。”
小夜问他既然不在意,那为什么不愿这里的人知道名字。
甚尔没有回答,只提醒她见相读取的是别人相信的东西,不代表她已经弄清全部。
小夜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她看到的是甚尔记忆里的交易,但不知道联络人说过多少谎,也不知道甚尔最终会不会签字。
可是惠已经被人估过价,这件事并不会因为交易尚未完成而消失。
管事很快从旧宅里出来,将几份文书和一只旧木盒交给甚尔。
甚尔翻看文书,确认其中一页能够证明血缘,便将它折起收好。
小夜听见纸张折叠的声音,忽然伸手按住木盒边缘,问他以后还会不会回来。
甚尔说东西已经取完,没有再回来的理由。
她原本想让他把文书留下,又知道即使有或者没有这张纸,禅院家仍可能从别处查到惠,甚尔也会有别的办法搞到差不多效力的东西。
最后她只说:“可不可以不要让他们替他决定。”
甚尔停了一下,问她以为自己是谁。
小夜沉默少顷,回答不知道。
她没有资格替惠决定,也没有资格要求甚尔怎样做。她只是住在被决定好的房间里,因此知道那些听起来合理的安排最后会变成什么。
甚尔没有接受她的劝告,也没有嘲笑,只拿起木盒走进雨里。
经过她身旁时,他没有向小夜告别,只是提醒她回去不要数错步数,仿佛刚才那场争执只是她又一次抓得太久。
小夜独自坐到雨势变小,才沿原路返回内院。
她没有告诉千鹤自己去了哪里,也没有把甚尔的记忆写进任何记录。
从那天起,她偶尔会听见长老议论失落在外的血脉,却始终没有说出那个孩子的名字。
她并不认为这算保护。
惠不知道她的存在,也没有请求她保密。小夜只是又一次决定,让一件通过见相得知的事情不属于禅院家。
数年后的家祭之夜,小夜仍然记得甚尔折起那张文书的声音,也记得自己在他的记忆中翻找千遍,却只找到一瞬。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屋檐还在缓慢滴水,远处偶尔传来守夜人交班的木梆。
她正准备躺下,旧仓方向忽然响起一声金属摩擦。
那道锁年久失修,钥匙插进去以后必须先向左转动,再把铜环向上提,开锁时总会发出两次间隔很短的轻响。
身为盲女,她的听力总是敏锐。
第二声落下以后,一道没有咒力、也没有刻意放重的脚步进入回廊。
小夜伸手摸到门边尚未落锁的铜环。
甚尔曾说旧物已经取完,没有再回来的理由,可他现在却又回来了。
小夜没有叫管事,也没有提醒任何人,只推开格门,循着那道久违的脚步走进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