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夜推开格门时,没有穿鞋,也没有带手杖,只用一只手扶住回廊内侧的木栏,循着旧仓方向那道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往前走。
雨已经停了,檐角仍在滴水,木板上残留着白日祭礼时被人带进来的湿气。
守夜人的脚步沉而规律,腰间钥匙每走一步都会撞响一次,甚尔却没有这些声音。
他没有咒力,也没刻意放重脚步,若不是那把年久失修的锁连续响了两次,小夜甚至不会知道有人进入旧仓。
她记得从内院到西庭的距离,也记得十四岁时甚尔让她回去不要数错。
走完第三十七步后,旧仓里传来木箱被推开的摩擦声,小夜便停下计数,沿着墙往前摸到半开的门。
甚尔正从最里层的架子上取东西,听见她靠近,说:“你的胆子也跟着你长大了。”
小夜站在门外,先确认他的声音没有被记忆改变,才回答:“是你打开的门。”
甚尔说所以她更不该进来。
小夜没有后退,道:“你回来了。”
“听见了还问?”甚尔反问。
小夜说自己没有问,只是陈述。
她原本想过许多再次见到甚尔时能够说的话,可以问惠是否显现了术式,可以问旧文书最后交给了谁,也可以问甚尔为什么明明说过没有回来的理由,如今又站在禅院家的仓库里。
可真正听见他的声音以后,她觉得这些问题都会浪费时间。
甚尔回答任何一个问题,都可能在说完以后立刻离开,只要她不问,仿佛他便还没有理由结束这场谈话。
甚尔很快看穿了她的打算。
他将一个木盒从架上搬下来,问:“不想知道我回来拿什么?”
小夜说不想。
甚尔又问她是否准备叫人,她摇头。
他似乎觉得这个回答有些好笑:“那你大半夜跑出来干什么?”
小夜摸到门框,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坐下,说:“听一会儿。”
她没有说明要听什么。
旧仓里只有箱盖、纸张和布料摩擦的声音,甚尔也没有特意同她交谈,可他只要还在移动,小夜便知道他没有走。
木盒上的铜扣锈得厉害,甚尔没有使用钥匙,只向上提了一次,锁舌便从腐朽的木槽里脱落。
盒中装着一件被旧布包裹的咒具,布料展开后,仓库里原本微弱的咒力痕迹忽然被压了下去,连小夜也能察觉那片短暂的空白。
甚尔检查了一遍,将咒具重新包好。
小夜始终没有询问它的用途,只问:“拿到以后就走吗?”
甚尔说当然。
她又问从哪一道门出去,他反问这些事与她有什么关系。
小夜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便说东侧的门近日换了守卫。
这个提醒确实有用,但不是她最初想说的话。
小夜听见甚尔把钥匙收回衣袋,问他从哪里得到旧仓的钥匙。
甚尔说离开禅院家时没有全部交还,管事大概早就忘记少了一把。
小夜认为这很奇妙。
禅院家的门锁是为了区分谁能进入、谁必须留在外面,钥匙却不会辨认拿着它的人是否已经被除名,只要形状合适,锁便会打开。
甚尔听完她的说法,只道:“所以门比人讲道理。”
小夜把这句话记了下来。她的房门有好多道锁,但没有一把钥匙属于自己。
西庭方向恰在此时传来灯架碰撞的声音。
两名守夜人发现旧仓有动静,正沿回廊向这里走来。
甚尔没有显出紧张,把包好的咒具提在手中,朝仓库后方那扇废弃的小门看了一眼。
小夜明白,以他的实力可以在守夜人抵达以前离开,也根本不需要她帮忙。
可一旦他从后门出去,今晚便不会再回到她面前。
她没有给自己更多考虑的时间,扶着门框站起身,走到廊下挡住了来人的去路。
守夜人认出她以后明显慌了,先问小姐为何独自在西庭,又问旧仓里是否有人。
小夜告诉他们,自己为明日的问见来取一件旧物,负责开门的仆人已经进去寻找。
守夜人显然不相信。内院小姐不会在深夜赤脚走到旧仓,更不会独自翻找咒具,可他们也不敢越过她直接搜查。
年长的守卫请小夜回房,另一人则准备进入仓库。
小夜听见他的脚已经踏上门槛,叫住他:“明日要问见的是宗房长老。你若认为我不该取,可以先去请他过来。”
宗房长老以严厉和不肯听解释闻名。守卫无法判断小夜说的是真是假,更不愿半夜因一件尚未查明的事惊动对方,商议后决定先去内院寻找千鹤。
两人的脚步远去,甚尔才从仓库里出来,对小夜道:“这谎撑不了多久。”
小夜说他已经拿到东西,够用了。
甚尔问如果他们回来以后发现她说谎怎么办,她回答长老会罚自己。
类似的惩罚她从小受过许多次,门外多一把锁或少一次外出的许可,并不会出现新的结果。
甚尔听完没有称赞她,只说:“你为我牺牲,为什么?”
小夜说自己并不是帮他挡住守卫,甚尔当然用不着她帮忙。
甚尔便问:“那你为谁?”
她没有立刻回答。
若她叫来管事,甚尔仍可能带着咒具离开,只是会走得更快。她撒谎拖延的并不是守卫,而是他离开的时刻。
小夜最后说:“为我自己。”
甚尔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只把包好的咒具提到肩侧。
这个回答并没有使他多停留,但也没有让他以为小夜在等待感谢。
小夜不认为自己是在帮助甚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