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祭结束后的夜里,小夜一直没有睡着。
白日里与直哉相触时读到的那些念头还留在意识深处,不断重演:成为家主以后,他会减少旁支对她的问见,换掉不称职的侍女,再把她移到距离自己更近的院子。
那座院子只有两道门,回廊平整,不会使她在雨天摔倒。
至于门什么时候打开,仍然由直哉决定。
小夜并不怀疑他的好意。
一个人若希望另一个人始终留在自己身边,自然要为她预备一个位置。
她只是不知道,位置与感情是否一定是同一种东西。
甚尔从未在未来里为她预备过任何位置。小夜十四岁那年便知道了这一点。
那是她十四岁那年的秋天。
管事忽然带人打开西侧旧宅,说伏黑甚尔回来寻找几份旧族谱和出生记录。
禅院家已经将他除名,他从禅院甚尔变成伏黑甚尔。
那些东西照理已经与他无关,管事倒不敢擅自丢弃主家的东西,省得多生事端,也不敢拿强硬的拒绝来面对甚尔,便只能勉强叫人翻开积灰的木箱。
仆人们在回廊里低声议论,说甚尔在外面有了一个孩子,又不知从哪里听说那孩子可能继承禅院家的术式,所以才回来查验血缘。
另一个人说,没有咒力的父亲若能生出有术式的儿子,也算给自己找回了一点用处。
小夜没有见过那个孩子,但记住了“可能会术式”这句话。
禅院家从不等待一个孩子长大以后再判断他的价值,出生的房序、父亲的术式和母亲的血缘都可以先写进名册,等真正的术式显现,座次再被重新誊写。
一个人的价值被赋予或被剥夺,只是几行字的事情。
小夜自己的名字也曾被改过位置。
她出生时只是一名盲女,见相出现以后,族谱旁便多了朱笔标记,房门外也随之多出几道锁。
家里称这种变化为重视。
小夜从仆人的脚步和忽然压低的说话声中猜到来者是谁。午后的问见刚刚结束,最外面一道格门尚未扣紧。
小夜没有叫千鹤,独自沿着回廊去了西庭。
十四岁的她已经记住从内院到旧宅的全部步数,也知道雨水会在哪一段石槽里盖住脚步声。
九岁时使她迷路的门槛早已修好,她经过那里时仍会停一下,用鞋尖确认木条的位置,再继续往前。
甚尔曾经让她重新数路,她不认为自己如今去见他算违背教导,反而是向他展示她如今的成长:如果这回没有走错,便不再算迷路。
甚尔坐在旧宅外的廊下,等管事从库房里翻找文书。
小夜尚未靠近,他便听出她的脚步,问,“这次没迷路?”
他还记得自己。
小夜眨眨眼睛,声音难得明朗一些,她扶着廊柱停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说自己已经记住路了。
甚尔应了一声,听不出称赞,也没有问她为何过来。
甚尔又问这次有没有人知道,她说没有。
他听完笑了一下:“那你长进不小。”
小夜分不清这算称赞还是讥讽,只扶着廊柱在他旁边坐下,问他为什么需要族谱。
甚尔说找东西不一定代表需要,也可能只是有人愿意为它付钱。
小夜问是不是为了那个孩子,甚尔这才偏过头,像是终于认真看了她一眼:“你听见了很多东西啊。”
小夜告诉他,仆人没有说出孩子的名字。
甚尔道:“本来也没必要让这里的人知道。”
小夜从这句话里确定,那个孩子确实存在。
她不知道甚尔为什么不愿禅院家知道,又为何要翻找能够证明血缘的文书,两件事放在一起令她费解。
她伸手碰到甚尔放在膝上的手背,想从见相里找到缺失的部分。
甚尔的手指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抽走,只问:“你们家现在连问话都省了?”
接触展开后,小夜先看见一间陌生的屋子。
婴儿躺在铺得不甚平整的褥子上,睡着时仍抓着甚尔的一根手指。
甚尔低头看了片刻,心里想的是孩子的指甲该剪了。他没有将手抽出来,只维持那个不方便的姿势坐着,直到孩子自己松开。
另一段记忆里,孩子因为发热整夜没有安静,甚尔坐在门外听屋内的人来回走动,几次准备离开,最后仍等到天亮。他不认为等待有什么意义,也没有把这件事归入关心,只在出门时把拖欠的房租留在桌上。那一刻没有任何足以被人称□□意的想法,他只将外衣脱在门边,放轻了关门的声音。
这些记忆和甚尔本人一样安静。
他没有反复衡量自己是否算一名合格的父亲,也不为越来越少回去的选择辩解,只把孩子放在能够得到照看的地方,留下钱,然后去做别的事。
但小夜却能看见那些被他省略的部分:他记得婴儿习惯用哪只手抓人,也记得对方最容易哭闹的时辰;他每次认为不必再去,过一段时间仍会经过那间屋子。
这些细节不足以证明他会留下,只能证明他并非完全忘记。
小夜从未见过这样的甚尔。
在禅院家,他进入任何地方都像是随时准备离开,连坐下也不会把随身的东西放远。可在那间狭小的屋子里,他却会记得关门时不要吵醒别人。
那个孩子并没有使他变得温柔,他依旧嫌麻烦、拒绝解释,也会把付房租的纸随手压到别处,可他会回来。
小夜原先以为甚尔不属于任何人,因为他不接受禅院家的称呼,也不允许她抓得太久。
直到此刻她才恍然,不被家族承认与是否拥有爱并不是一回事。
更深处的记忆里出现了一个陌生男人。
对方拿着禅院家术式的记录,告诉甚尔,如果孩子显现出继承术式,本家愿意出钱接走;若只是普通术式,价钱便要另算;若什么也没有,交易自然作废。
甚尔听完没有生气,只问能给多少。
男人报出一个数字,他嫌太少,又问假如是十种影法术该怎么算。
小夜感觉到甚尔听见新的数字后,已经开始考虑那笔钱可以用来做什么。
她终于明白旧族谱的用途。
甚尔并非想为孩子找回禅院家的姓氏,只想证明孩子确实有资格被禅院家估价。
那个尚且不会说话的婴儿在几名大人的商议中被分成三种结果:继承珍贵术式,便值最多的钱;得到普通术式,也还是可以交换;如果没有咒力和术式,便继续留在外面。
没有人询问孩子将来是否愿意回来,也没有人讨论禅院家是不是适合一个孩子生活。
小夜对此十分熟悉。
见相出现以前,她也是无需被记录意见的人;见相出现以后,她还是无需被记录意见,只是变得值钱了。
甚尔的手动了一下,提醒她:“够了。”
小夜听见了,但没有松开。
她越过那个商谈价格的男人,继续翻找更近的记忆:女人死后的屋子,没被收走的衣物,婴儿偶尔发出的声音,以及甚尔一次次告诉自己那些东西应当尽快处理。
起初她只想确认甚尔是否已经答应,后来却偏离了原来的目的。
她知道继续读取并不合适,也知道甚尔已经要求她停止,可她仍想确认另一件事。
她在他的记忆里寻找禅院家的旧仓、雨里的回廊和九岁时抓住他的小孩,想知道自己是否也曾在他离开这里以后被记起。
她告诉自己,她只是想知道甚尔是否还记得从前,她没有在里面寻找管事,没有寻找长老,也没有寻找当时同样在场的直哉。她只寻找自己。
这并非是一件容易承认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