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哉还没开口,直毘人的声音便从门外传来:“还没当上家主,就开始代我处置旁支了?”
他身后跟着几位长老,显然已将刚才的争执听去大半。
绢江立刻跪下请罪,直哉却没有松开小夜,只说是她擅自进行问见,理应交给族规处置。
“规矩是家主定的。”直毘人道,“你今日坐的还是子侄席。”
这句话并不严厉,甚至带着一点看热闹的笑意,但周围的人都听懂了。
直哉可以斥责外席的孩子,可以阻止旁支触碰小夜,但还没有资格决定任何人的去留。
绢江母子最终被带离偏厅,祭礼结束以前不准再进入内席。
男孩临走前朝小夜行了一礼,没有道谢。
小夜想叫住他,却不知道能说什么。
她没有看见他的未来,也无法保证他会得到想要的术式。如果只告诉他不必害怕,恐怕和千鹤所说的“不要多想”没有区别。
小夜听着那身新衣逐渐远去,不知道自己的沉默究竟保护了谁。
她没有顺着直哉说出男孩的恐惧,却使他和母亲一起失去了今日的席位。
直哉的手稍微松了松,问她有没有被抓疼。
小夜摇头,又问:“如果今天是长老让我碰他,你就不会生气吗?”
直哉似乎没有料到她会这样问,停了一下才说:“长老不会为了这种人坏了祭礼的规矩。”
“可是问见的时候,很多人都会碰我。”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些事对禅院家有用。”直哉说完,重新把衣袖递到她手边。
他的动作和过去每一次相同,仿佛方才短暂的接触没有让小夜看见任何东西,“走吧。这里的人太多了。”
小夜抓住衣袖,跟着他离开偏厅。
她知道直哉并不认为所有人都不该使用自己,只是不希望绢江那样的人使用。
他替她赶走女人时想到的是资格、家规和自己的决定权,而不是她是否愿意。
可是这些区别似乎没有那么重要,直哉至少不喜欢别人随意碰她,也会在她来不及拒绝时把她的手抽回来。
在禅院家,能够为她做到这一点的人很少。
小夜因此仍然把他的不悦理解成保护。
至于保护一个人和保管一件东西究竟差在哪里,她还没有学会分辨。
祭礼进行时,她被安排在家主侧后方,只需在供物呈上以后把手放到一只旧木匣上,证明这一年没有不祥预兆。
只要小夜坐在那里,其他人便会相信禅院家连尚未发生的灾祸也有人在看守。
她碰到木匣时只感到许多人留下的模糊情绪,没有出现未来,记录人在纸上写下“无异”。
仪式结束后,直毘人与几位长老谈起族中年轻术师。
一名年长的堂兄刚完成一级任务,有人称赞他行事稳妥,已有资格进入家主直属的队伍。
直哉站在小夜身边,没有参与谈话,那截被她握住的衣袖却一点点绷紧。
小夜想起偏厅里直毘人那句“子侄席”,终于明白直哉今日的怒气并不全是为了自己。
回内院的路上,雨重新落下来。
直哉撑着伞,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他仍会提醒小夜台阶和积水,但把每一句话都说得很短。
经过紫阳花旁边时,小夜闻到折断枝叶的气味,问他蓝色的花是否还在那里。
直哉停了一下,带她走近,将她的手按到一片湿冷的叶子上:“摸到了?就是这个。”
“这是叶子。”
“花在上面。”
小夜向前摸索,指尖碰到一簇细小而紧密的花瓣。
她原以为紫阳花应当是一朵很大的花,触碰以后才知道原来是许多小花挤在一起,远处的人才会把它们看作完整的一团。
看得见的人觉得这件事不值得说明,正如直哉认为只要告诉她哪里有危险,便已经交给了她整个庭院的自由。
直哉把她的手拉回来,责怪她没有必要摸得那么深,袖口都被枝叶弄湿了。
她重新抓住他的衣袖,湿润的布料贴着手指,比来时更沉了一些。
走到内院最后一道门前,直哉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把她送进去。
他关上身后的格门,将雨声隔在院外,随后问:“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小夜知道他指的是什么:“那孩子不想让别人知道。”
“他想不想有什么关系?”
“可我看见的是他的记忆。一个人的记忆,和他本人没关系吗?”
直哉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把手从袖中伸出来,掌心停在她面前:“既然你觉得看见的东西属于被你碰到的人,那现在看我的。”
小夜没有立即伸手。
直哉向来只给她衣袖,主动递出手掌等她触碰这件事,在她的记忆中罕见的似乎是有史以来第一次。
她本应为这份信任高兴,可身体却没有像平日那样自然靠近。
偏厅里的接触使她知道,他交出内心并不意味着放弃命令,他只是相信自己有资格要求她观看,有资格使用她,也有资格得到结果。
“你想让我看什么?”她问。
“谁会成为下一任家主。”
小夜最终握住了他的手。
直哉被父亲当众纠正时的屈辱首先涌来,随后是他对那些堂兄和长老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确信自己比他们更强,也比他们更懂禅院家应当如何运转。
成为家主以后,他会撤换小夜身边的侍女,减少旁支对她的问见,将她移到距离自己更近的院子。那里只有两道门,回廊也更平整,任何人想见她都必须先经过他的允许。
在他的设想中,小夜不再被别人随意使用,也不再需要抓住别人的衣袖,她只需要抓住他的,只需要安心呆在她身边,一切就都不会有问题。
“看见了吗?”直哉问。
小夜没有看见未来。
她只看见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如何反复设想自己得到权力,也看见自己在那些设想里如何被安置,却始终没有被询问。
直哉想听的并不是预言,他要她证明偏厅里发生的一切没有伤及他的资格和地位,证明直毘人那句“子侄席”只是一时的压制,证明她站在他这一边。
直哉的期待几乎与命令没有区别,他已经确信自己会得到那个位置,只需要小夜给尚未发生的事盖上印章。
小夜只要说一句“我相信你会成为家主”,他便会重新把衣袖递给她,继续像从前一样带她走完剩下的路。
那句话似乎比她帮陌生男孩保守的秘密更容易说,也不会立刻伤害任何人。
小夜不知道该怎样证明一个没有看到的未来,也不知道自己如果要对直哉撒谎的话,若干年后她没看见的未来尘埃落定之时,直哉是会感激她还是怨恨她。
“我没有看见谁会成为家主。”小夜顿了顿,诚实说道。
直哉的手指缓慢收拢,却没有松开她:“你是真的没有看见,还是觉得这个也不必告诉我?”
“我没有看见。”
“秀则没说出口的名字,你看得见。那个废物不敢告诉他母亲的话,你也看得见。”直哉的声音仍然平静,“轮到我,就什么都没有?”
“那些是已经存在的念头,不是未来。”
“有什么区别?”他问,“最后说不说,不都是由你决定吗?”
小夜无法反驳。
直哉终于发现,她并不是一双会将看见的一切如实交出的眼睛。
她会因为厌恶秀则而留下朝仓的名字,也会因为一个陌生孩子握紧了手便帮他隐瞒。
她有自己的判断,而那份判断未必永远对直哉有利。
他松开小夜,把手重新藏回袖中。
过了一会儿,那截深色衣料却还递到她能够摸到的位置:“进去吧,门槛在前面。”
小夜抓住了。
布料挡住直哉没有说出口的怀疑,也挡住她已经读到的占有。
他依旧提醒她抬脚,依旧等她站稳以后才让千鹤关门,仿佛祭礼开始以前的一切都没有改变。
可是小夜知道,直哉递给她衣袖,也许并非因为衣袖比手体贴。
隔着那层布,她可以把直哉的占有理解成保护,直哉也可以把她的依赖理解成永远不会拒绝。
他们都可以借此保留自己不愿意让对方知道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