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夜想不明白。
前面的脚步停住了。
“还跟着我做什么?”他问。
小夜扶着墙回答自己正在回去,他提醒她西庭在另一边。
小夜沉默片刻,转过身,走出几步后又听见他说:“现在也不对。”
“你不是不管我吗?”
“我也没说要看着小瞎子走进水沟。”
他从小夜身边经过,手中那件东西的金属扣偶尔碰到木柱,发出短促的声响。
小夜循着声音往前走,他没有等她,也没有刻意把脚步放重。
走到缺了一块木板的地方,他用脚把松动的木片踢到廊外,仿佛那东西原本就挡着他的路。
小夜跟着跨了过去。
她没有道谢,因为他并没有说那是为她做的。
来人也没有提醒她小心,似乎认为她既然选择跟上,就该自己承受脚下的路。
两人尚未离开旧仓廊,管事已经带着几名仆从迎面赶来。
直哉跟在最后,衣摆沾了泥,见到小夜便移开了视线。
管事先检查小夜是否受伤,随后将她挡在身后,对来人厉声道:“甚尔,谁准你把小姐带到这种地方?”
小夜这才知道他的名字。
甚尔没有解释,也没有看直哉,只把从仓库里取出的包裹换到另一只手上:“你们家的小姐自己长了腿。”
“她看不见,怎么可能独自走到旧仓?”
“那就问给她带路的人。”
直哉的呼吸变得急促,却仍然没有出声。
管事显然猜到了,但他不愿追究未来家主的儿子,立即转回甚尔身上:“你既然发现了小姐,就该把她交给内院的人,而不是带着她四处走。”
“他没有带我。是我自己跟着的。”小夜说。
管事纠正道:“小姐,您受了惊,记不清楚也是正常的。”
“我记得。直哉先来,我跟着直哉。后来他把我丢下了,我才碰到甚尔。”
直哉猛地抬起头:“我让你待在房里!”
“所以我没有说是你带我来的。”小夜回答,“是我自己跟你来的。”
这种孩童口中的直白解释没有保护任何人。
管事的脸色反而更加难看,因为小夜既证明直哉擅自闯入旧仓,也证明自己明知不被允许乱跑却仍选择跟随。
只要她承认甚尔诱骗了她,在场的大多数人便可以恢复清白,她却把责任诚实地逐一放回每个人身上,没有给他们留下可以共同逃脱的谎话。
宗房的长老很快从西庭赶来。他没有靠近甚尔,身后跟着两名术师。
小夜听见他们停在几步以外,忽然明白直哉为什么想来看这个人。
仆从称甚尔为垃圾,长老也允许这个称呼存在,可他们面对垃圾时仍然需要护卫。
禅院家用咒力给所有人排列位置,甚尔却站在那个排列之外,迫使他们一面说他毫无价值,一面又不得不防备他。
长老没有询问小夜是否受伤,先问甚尔知不知道见相。
小夜说他知道。
长老的手杖在木廊上顿了一下,又问:“他是否询问过术式?是否诱使你触碰他?”
“没有。他什么也没问,是我自己碰的。”
“那你看见了什么?”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直哉不再辩解,管事也放开了小夜的肩膀,仿佛她触碰甚尔以后得到的东西,比谁带她来到旧仓更加重要。
甚尔却已经转过身,准备趁他们询问时离开,仿佛这一切跟他毫无关系。
小夜忽然从管事身边挣开,又一次抓住了他的袖口。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下意识地不想他离开她能知道的位置。
“我什么也没有看见。”她说。
甚尔停下了。
小夜知道这并不是实话。
她看见了那些被丢在旧屋里的记忆,也看见甚尔对禅院家的厌烦,可她不愿把这些交给长老。
她第一次觉得,见相看见的东西不一定都要告诉禅院家。
只要她不说,别人便无法从她身体里把答案取出来。
长老命令她松手。
小夜没有动,反而问:“甚尔为什么是垃圾?”
“因为他天生没有咒力,不能为家族所用。”
“可是你们怕他。”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长老没有回答,直哉却不自觉地向前走了一步。
那也是他想知道的事,只是他把问题藏在追逐和窥看后面,不肯亲口承认。
小夜替他问了,于是承担这个问题的人也只剩下她。
“放肆。”长老说,“为了一个被家族除名的人顶撞长辈,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不是为了他。”小夜回答,“是你们说他没有咒力,是垃圾,但你们面对他很紧张。我看不见,也不能像术师一样祓除咒灵,那我也是垃圾吗?那你们怎么不怕我?”
长老的手杖再次落在木廊上。
没有人再问她是否受惊,也没有人检查她刚才走过的回廊有没有破损。
他们终于确定,真正需要惩罚的不是她迷路,而是她把用来贬低甚尔的规则放回了自己身上。
小夜的术式对家族有用,因此她必须相信“有用”足以使一个人高贵;一旦她开始询问这个标准由谁决定,为什么术式的价值和他人对术士的态度不对等,便无法再蒙骗她见相只是禅院家的财产、她只是必须言听计从的器物。
甚尔把衣袖从她手里抽出来。
他没有感谢她,也没有因为她即将受罚而留下,只低头问:“不是看过了吗?还问他们做什么?”
“他们知道你的名字,却叫你垃圾。”
“知道名字不等于承认人。对他们来说,名字和人都不重要。”
小夜又想抓他,这一次甚尔避开了。
他把包裹提到另一侧,对她道:“别碰得太久。”
“多久算太久?”
“我怎么知道。”
“那你为什么说刚才太久?”
甚尔没有回答。
他从两名术师之间穿过去,没有向长老行礼,也没有回头。
长老带来的两个人同时绷紧了身体,可是谁也没有出手阻拦。
小夜听着他的脚步走过西庭,直到雨声把最后一点动静盖住,才发现自己仍然抬着手。
长老当场命人把她送去祖祠,在晚课结束以前不得起身,此后没有许可不准离开内院。
直哉也被带回主院,却没有受同样的罚。他只需承认自己一时好奇,便仍是一个淘气的继承人,仿佛这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小玩闹,不足以挂齿。
小夜经过他身边时,直哉小声道:“你明明可以说是甚尔带你去的。”
“但他没有。”
“你就为了这件事挨罚?”
小夜想了想,纠正道:“我是因为长老回答错了才挨罚。”
直哉的声音因而更加恼怒:“你才见过他一次,凭什么说长老错了?”
小夜没有回答。
入夜以后,直哉偷偷来到祖祠。
小夜已经跪了很久,双腿失去知觉,仍能从他的呼吸里听出怒气。
他隔着关闭的格门问:“你为什么一直抓着甚尔?”
小夜回答自己看不见,怕摔倒。
直哉显然不相信,立刻追问她究竟在甚尔身上看见了什么。
小夜想起那间没有窗的屋子和几张俯视的脸,也想起甚尔问她“知道以后呢”。
她原本可以把这些告诉直哉。
直哉是她最熟悉的人,也是带她前往旧仓的人,照理说,他比长老更有资格得到答案。
可是他丢下她以后,又站在人群最后等待她说出所见,和那些前来问见的人没有区别。
“什么也没有。”小夜说。
直哉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如果什么也没有,那你为什么不放手?”
小夜说自己只是忘了。
这个答案比前一个更加敷衍,直哉却找不到质问的证据,只能告诉她以后不准再接近甚尔。像是小孩子要抢回自己的玩具。
小夜问他凭什么,直哉说甚尔是禅院家的垃圾。
小夜提醒他,今天最先追着垃圾跑的人并不是自己。
直哉被这句话激怒,起身离开了祖祠。
他走得很快,没有像来时那样隐藏脚步。
小夜听到他的木屐声消失,才把手伸进袖中,慢慢握住自己的手指。
那里已经没有甚尔的温度,可见相带来的寂静仍然留着。
她认为自己没有向任何人索取,也没有夺走任何东西,因此那个秘密暂时属于她,不必交给任何人,这同样很公平。
第二天,工匠在小夜的格门外加了一道铜锁。
钉子敲进门框时一共响了六次,千鹤告诉她,这是为了防止她再次迷路。
小夜没有指出自己真正受罚的原因,也没有把昨夜隐瞒的内容补进问见簿。
门锁可以决定她去哪里,却无法决定她把看见的东西交给谁。
甚尔仍不属于她原先划分的任何一种人,不过小夜第一次没有急着替一个例外取名,只将甚尔叫做甚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