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岁的小夜把人分成两种。
第一种人愿意让她碰,因为他们想知道未来;第二种人不愿意让她碰,因为他们怕她知道过去。
两种人其实没有区别。
他们需要她的时候把手伸过来,不需要时便把手收回去,只是第一种人比较懂礼貌,会在收手以前叫她一声小姐,偶尔再说一句谢谢。
甚尔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
他根本没有打算把手给她,是小夜自己抓住的。
她因此认为自己可以抓得久一点:既然不是别人给的东西,而是自己抓到的,那么什么时候归还,自然也不该完全由别人决定。
这个道理没有人教过她,但她觉得很公平。
不过,在亲手抓住甚尔以前,小夜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她先听见的是另一个称呼:垃圾。
那是九岁那年的雨季。
两个负责打扫西庭的仆人从她门外经过,以为她正在午睡,低声说那个没有咒力的人又回来了,族里竟然还肯让他进入旧仓,实在是因为直毘人当家以后规矩松了。
另一个人说,垃圾偶尔也会回来翻找自己留下的东西,只要别让他惊动内院便好。
两人说完便走了,扫帚拖过湿漉漉的石板,把后面的话擦得听不清楚。
小夜不明白。
禅院家的垃圾每天清晨都会由仆人装车运走,没听说哪一袋会自己回来,也没听说负责看守旧仓的人需要提前把门打开。
她问千鹤,那个没有咒力的人为什么是垃圾。
千鹤替她整理衣带的手停了一下,只说这种话不该由小姐记住。
小夜便知道,千鹤也没有答案。
大人回答不出问题时,总会先判断这个问题是否适合她问,好像只要她不该问,答案便可以不存在。
午后,直哉从她门前经过。
七岁的孩子还没有学会真正掩盖行踪,只知道把木屐提在手里,赤脚踩过回廊。
小夜等他走到门外才叫他的名字,直哉果然停住,压低声音道:“你睡你的,别管我。”
“你去看那个没有咒力的人吗?”小夜问。
直哉立即推开格门,伸手捂住她的嘴。
他的掌心有一点汗,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小夜没有挣扎,只等他自己把手放开,才继续道:“你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被别人叫垃圾。”
“我当然知道。他没有咒力,连最低等的术师都算不上。”
“那你为什么要去看他?”
直哉被问住了。
他讨厌回答不出的问题,尤其讨厌小夜发现他回答不出,便说自己只是想看看一个没有咒力的人究竟能有多没用。
小夜认为这是谎话,但没有揭穿,只摸索着抓住他的袖口:“我也去。”
直哉立刻把袖子抽走,说她走得太慢,只会碍事。
小夜便转向门内,叫了一声千鹤的名字。
她并没有叫得很响,已经足够使直哉抓住她的手腕来阻止她停下。
他不能把她留在这里,因为她只要叫一声,他便哪里也去不了;他也不愿带着她,因为她会使所有偷跑的事变得麻烦。
“闭嘴。……只能跟到西庭。”他无奈地说,“被发现了,不准说是我带你去的。”
“你没有带我。”小夜点头回答,“是我跟着你。”
直哉对这个说法很满意。
他把衣带末端塞进小夜掌中,两人沿着西侧回廊向旧仓走去。
雨水从檐角落进石槽,连续的水声遮住了远处的动静,直哉几次加快脚步,又因为衣带被扯紧而不得不停下。
他不耐烦地让小夜走快一点。
小夜提醒他,自己只答应跟到西庭,没有答应跑。
直哉说等他成为家主以后,要把这条回廊全部拆掉。
小夜问拆掉以后她怎么走。
“有我在,怕什么。”直哉说道,显然认为这种问题天然不需要她去困惑。
走到西庭尽头时,直哉忽然停住。
小夜顺着他的呼吸判断,他看见了某样期待已久的东西。
她还没来得及询问,掌中的衣带已经被猛地抽走,直哉朝另一条廊道追了过去。
小夜叫了他一声,只得到一句很远的“你在这里等着”,随后连脚步声也被雨水盖住了。
她站在原处,没有立刻承认直哉丢下了她。
只要还能听见一点声音,她就可以把这件事解释成自己没有跟上。
等到连那点声音也消失,她才感到不安,只得摸到墙壁,按照来时的方向往回走。
旧仓廊刚拆过一扇格门,原本凸起的门槛变成了平地,小夜却仍把它算进步数。
走到第三十七步时,手掌碰到的不是西庭转角,而是一扇上了锁的木门。
门内很快传来响动。
门闩被人拨开,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手中提着某件颇为沉重的东西。
小夜以为那是负责看守仓库的仆人,立即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命令道:“带我回西庭。”
来人的反应比她快得多。
她的指尖刚碰到皮肤,那只手已经翻转过来,捏住她的手指,准确地停在足以让她松开的力道上。
“禅院家现在连小孩都往仓库丢?”他问。
这个声音比小夜预想的年轻。
她没有回答,反而借着尚未完全断开的接触发动了见相。
平日里,别人的记忆总比他们本人在表面上表露得更加急切,恐惧、贪欲和厌恶会沿着皮肤一同涌来,争着向她证明哪一种才是真正的自己。
这一次却没有。
她只看见一间没有窗的旧屋,几张居高临下的脸,以及一些已经被反复使用、因此失去意义的称呼。
那些记忆没有辩解,也没有要求她同情,像是因为重复经历过太多遍而习惯到麻木,继而早已和眼前的人无关。
他此刻的念头更加简单:东西已经取到,应该离开,而她挡住了路。
“看够了吗?”他问。
小夜抬起头。
尽管她的眼睛无法对准任何人,这个动作曾使许多人感到不适,因为他们会误以为她到底是不是在看自己。
来人没有退开,也没有抽手,只是在等她回答。
“你知道我在做什么?”
“这家的人碰别人时,除了查东西,还能做什么?”
“你不怕我知道?”
“知道以后呢?”
小夜没有准备过这个问题。
前来问见的人只会追问她究竟看到了什么,从不会询问看见以后她能做什么,因为所有人都默认只有她的答案具有价值,而不是她的行为具有力量。
长老用它决定婚事,术师用它寻找仇敌,亲族用它确认身边的人是否忠诚。
见相是她被安置在内院、被人称作小姐的理由。
可眼前的人不需要她回答,甚至不需要她保守秘密。
他只想让她松手。
小夜没有松。
她问:“你是那个没有咒力的人吗?”
“是又怎么样?”
“他们为什么说你是垃圾。”
“那你追着垃圾跑什么?”
“我没有追你。我跟着直哉来的。”
“那你抓错人了。”
他把小夜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动作不重,意思却十分清楚。
小夜刚被推开,便再次伸手抓住他的衣袖。
来人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她空无焦点的眼睛,问道:“你听不懂放手?”
“听得懂。”
“那还抓?”
“我要回西庭。”
“跟我有什么关系?”
小夜很少听见这种回答。
她在禅院家碰到任何人,对方都会先处理她的需要,即使心里厌恶,也会碍于她的术式和身份把她送回内院。
眼前这个没有咒力的人既然被所有人称作垃圾,理应比那些人更容易命令。
可是他的念头没有改变。他并不会因为她是小姐便愿意服从,也不会因为她看不见便准备怜悯她。
“你知道我是谁吗?”小夜问。
“不知道。”
“他们会罚你。你不怕吗?”
来人笑了一声,那点笑意很快便消失了:“你先想想,他们会罚谁。”
他说完便抽走衣袖,从小夜身旁走过。
她没有喊人,只在原处站了一会儿,随后循着他的脚步跟了上去。
那句话没有使她害怕,反而替她解答了另一个问题。
仆人既然不敢阻止他进入旧仓,长老能够施加在他身上的规矩大概很少;她却不同,她住哪一间屋子、什么时候见人、可以触碰谁,全都被写在问见簿和家规里。
她只要喊一声,来人或许会被盘问,最后被锁进房间的可能依旧是她。
难道,她连“垃圾”的地位都不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