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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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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动作很顺从,仿佛刚才的僵持从未发生。

秀则却没有再握。

他已经得到自己能够生还的答案,便觉得无需再忍受下去,遂站起身向记录人致谢,又隔着一段足够礼貌的距离对小夜说:“辛苦小姐。”

临走前,他取出手帕,仔细擦过右手,从指缝一直擦到腕骨。

布料摩擦皮肤的声音很轻,小夜却听得十分清楚。

她方才那点隐秘的畅快很快消失了,留下的仍是说不清楚的烦躁。

她把自己的掌心在小袖上蹭了一下,觉得也许上面真的沾了什么。

禅院家只有在需要小夜的时候,才会把她房里的三道门全部打开。

第一道门通向起居室,第二道门外是铺着软席的短廊,最后一扇格门则对着问见之间。

秀则离开后,三道门在他身后依次合拢,铜环、木轨和纸面发出三种不同的声音。

最后一扇格门落下时,问见之间从她的房间里消失了,屋子重新变回平日的大小。

千鹤替她放下卷起的袖口,又用温热的细布擦拭她的手。

小夜问:“秀则大人是不是不喜欢我碰他?”

千鹤的动作停了停,很快又继续下去:“秀则大人只是爱干净。小姐不要多想。”

“可我没有弄脏他。”

“我知道。”

“那他为什么要擦手?”

千鹤没有回答,只把她的每根手指都擦了一遍,仿佛这样便能证明问题已经过去。

小夜也没有继续追问。

她刚才故意让秀则不舒服,如今秀则也让她不舒服,两边似乎已经一样。

她不知道这种一样叫什么,只觉得胸口那团紧绷的东西稍微松开了一点。

雨比问见开始时更大了。

落水冲击石槽的声音从格门下钻进来,使廊外显得很近。

小夜在屋内坐了一会儿,确认千鹤还在后间,便推开没有扣紧的格门。

潮湿的风立刻贴上她的脸颊。

她不准备走远,只想知道雨落在身上和隔着门听起来是否一样,于是赤脚踩上冰凉的木廊。

木板边缘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水,很快浸湿她的脚趾。

她扶着门框向前走了两步,雨声随即改变:在屋里听时,它像一整片没有缝隙的帘幕;站到廊下以后,却变成许多互不相干的水滴,有些打在瓦片上,有些落进石槽,还有一些被风吹到她身边。

她在秀则的记忆中见过绿色的指示灯、黑色的手套和灰白的墙壁,知道那些颜色的名字,但始终不知道它们在现实世界里真正的样子是什么。

那是别人眼中认知的颜色,她没有自己亲眼见过。

千鹤从后间出来时吓了一跳,连忙把她扶回门内,语气里带着少见的责备:“小姐怎么自己出来了?若是滑倒,我怎么向上面交代?”

小夜没有道歉,只把湿脚缩进衣摆,问:“千鹤,今天的雨是什么颜色?”

千鹤拿干布裹住她的脚,许久才说雨水本身没有颜色,灰的是云,黑的是被淋湿的屋檐,庭院里的树叶则比平日更绿。

小夜认真听完,又问:“那么多颜色一起落下来,不会弄混吗?”

千鹤的手停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怎样向一个从未亲眼见过颜色的人解释区别,最终只说:“看得见的人不会弄混。”

小夜不喜欢这个答案。

它和记录人所说的“由家里决定”很像,都是一句不需要她理解的话。

她想碰一碰千鹤的手,看看对方是否觉得自己麻烦,千鹤却恰好站起来取新的布巾,她伸出的手只碰到空处。

被避开的感觉重新唤起秀则擦手的声音,小夜的手指蜷了一下。

就在这时,外面的格门被人猛地拉开。

来人没有通报,也没有在廊下好好收伞,湿冷的雨气跟着他一起灌进屋里。

小夜从急促而毫不迟疑的脚步声认出直哉,方才落空的手便自然地转向他。

十五岁的直哉还没有成年,训斥人时却已经十分熟练。

他先看见门边两枚湿漉漉的脚印,又看见千鹤手里的干布,声音立即沉下来:“谁让她光着脚下地的?”

千鹤低头解释是小夜自己推开了门。

直哉皱着眉,反问一个看不见路的人走出去时,负责照看她的人去了哪里,又搬出父亲的口吻说道:“明天还有两场问见。她要是病了,你自己去向上面解释。”

小夜想说自己只走了两步,并没有受伤,可直哉已经把带着雨气的外衣扔给千鹤,命她关好门,再叫人重新烧热水。

他的怒气来得直接,不像秀则那些藏在掌心深处、必须触碰才能发现的念头。

小夜知道他正在生气,也知道这份生气并不是针对自己,却是为了自己,因此很快安静下来。

直哉走到她面前,看了一眼她藏进衣摆的脚,又问:“刚才是分家的秀则来问见?”

“嗯。”

“听说你非要把一个随行术师的名字写进去。”他的消息来得很快,语气里没有长辈那种刻意的严肃,反而带着一点看热闹的兴趣,“你认识那个朝仓?”

“不认识。”

“那你担心他做什么?”

小夜想了想,诚实地回答:“我没有担心他。”

直哉似乎怔了一下,随后笑了:“那你为什么偏要写?”

“秀则大人不想写。”

这一次直哉很快便明白了。

他没有教育她问见应当公正,也没有称赞她救了一个可能遇到危险的人,只问:“他在心里说你什么了?”

小夜沉默片刻,说:“他说我只是家里养着的一双眼睛。”

直哉的笑意消失了一些,但并未露出惊讶。

这样的评价在禅院家并不罕见,秀则只是倒霉,被小夜亲自听见了。

直哉伸手拨了一下她卷起的袖口,确认手腕没有留下明显痕迹,随后道:“所以你就咬他一口?”

小夜不知道他说的“咬”是什么意思。

她没有碰伤秀则,也没有说谎,只把他不喜欢的名字留在了纸上。

可是这个说法听起来并不讨厌,她便轻轻点了点头。

“那不是很好吗?”直哉说,“他既然敢把手伸过来,就该知道你会看见什么。”

他说完,把衣袖递到她手边,位置准确得像是已经做过许多次。

小夜立即抓住袖口,隔着布料,她读不到他的记忆,只能感觉那只手臂没有躲开。

直哉没有说她善良,也没有要求她原谅秀则。

他只是看出了她为什么报复,又认为这没有什么不对。

秀则抽回了手,千鹤也恰好避开了她,只有直哉总会在她摸索太久之前,准确地把衣袖送到她手边。

她又将那截袖口握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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