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紧紧地抱着言榭，在言榭即将咽气的那刻，只有他能看见的金光渐渐蔓延上来，言榭微垂双瞳变成纯粹的金色。

鲸降……

他要变回鲸降了吗？

在鲸死的那片刻间，会有短暂的回光返照，能想起过去的一切，包括曾在天宫时的法力。

路辞桑忽然觉得怀里的人别扭得烫手，抱着个曾经见面就要吵架的仇敌算什么回事，被鲸降看见他抱着他哭还要不要脸了，但直接丢出去也不太对劲。

正在他犹豫的时候。

忽觉怀里的人颤了一下，如溺水的人猛然惊醒，大口呼吸着。几秒里，言榭那双泛着金光的眼睛似有慌乱与焦急，双手攀住他的胸膛，嚅动着唇瓣，似乎要说什么。

路辞桑低头想听清楚些。

“掌司，救……”

路辞桑心中一震，他真的想起来了。

怀里的人虚弱地喘了口气，抓着他的手用力得深深嵌入肉里，痛苦地拧紧眉梢，却坚持着咽下涌到嘴里的血，清晰地开了口。

“我爱你。”

路辞桑：“………………？？？”

好像之前那句话是幻觉，言榭又重新变回那只虫子，那个满心都信赖他的人。

怀里的人无力地压低他的脖颈，凑近他的唇瓣，笨拙地吻上去。

言榭的眼中泛起泪花，“我不舍得你……将军。”

吻渐渐失去力气，手垂落下来。

路辞桑脑子里轰轰作响，仿佛恒星撞破寰宇引发毁天灭地的白光，那一刹，他只剩下一个念头。

要救他。

必须要救他。

对，就像气运说过的那样。

无论因为什么原因，鲸降也绝不能作为鲸死去。

言榭死掉之后，他一刻都停不下来，疯狂地给自己找事情做，只要有片刻停歇，他就会难以控制地想起那天的场景，想起在浓郁的血泊中，他在怀里闭上眼睛。

像是一场无处不在的噩梦，苦苦缠绕着他。

路辞桑坚信着每个世界都不可能只有杀鲸这一条路，他顺着新的阵法线索搜查过去，终于在虫界书屋的一本禁书中，找到了解决的办法，也明白言榭到底是因为什么而死的。

血池阵法的献祭，其实并非只能强化族虫的力量。

古有一法，能扭转时空。

代价，便是赌上全族人的鲜血与信念，换他们的王重新归来。

路辞桑将办法告诉部落的虫虫们，本以为还需要些手段说服他们。

令他意外的是，族虫们都毫不犹豫地接受了他的计划，并全族加入禁术的物品收集与阵法绘制工作中。

在某个月圆的晚上，一切准备就绪。

它们在部落挑选了块平坦的沙地，认真用石块摆出庞大的阵法，血腥味笼罩的正中央，一人安然地躺在洁净的石床上，双手叠放在胸前，被动地接受着来自于族虫鲜血的献祭。

就如他过去悄悄做过很多次的那样。

只不过这次古老的能量汇聚方向发生了颠覆。

虫子们跪坐在地，当被吞噬血液的疼痛弥漫到它们周身，面色渐渐苍白的时候，它们依旧没有丝毫地退缩，只将希冀的目光投向上方那个身影。

它们的王快醒来吧。

哪怕赌上它们的过去与未来。

哪怕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它们不想要被王的鲜血染红的王座，只想换陛下归来。

白光渐渐笼罩住言榭的身体，路辞桑念着禁书中的语句，随着一字一句落下。

万里无云的夜空偶尔亮起了骇人的闪电，几欲照彻天地。

当念完最后的一个字，所有虫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路辞桑伸手触碰上言榭冰凉的脸颊，微垂的眸光中透着温柔，“言榭，回来看看你喜爱的族人们，我们都……没有和你好好告别呢，不要走，好不好？”

许久之后，有虫抑制不住，发出了低声的抽泣。这时候的悲鸣最为致命，旁边的虫完全没办法劝它，一个两个地都忍不住哭了起来。

它们不怕自己的血液白白浪费。

只是好不容易才能触碰到的希望，就这样破灭，是一种全力以赴都无法改变天命的凄凉。

“会不会是血放得不够多，我们再放多一点。”

“对，不行的话我们喝多点水再放一次。”

“会不会需要更多虫的，呜呜呜呜我去把敌军的都抓过来。”

“实在不行，我们就再进行一次仪式！”

“陛下！”

忽然有人发出了惊呼，长老踉踉跄跄地跌爬上前，扶着石床，“陛下好像动了一下。”

路辞桑怔怔地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再次睁开了，就像几日来都偶尔幻想的那样，朝他迷茫而又柔和地弯了弯，充满依赖地笑着，“……将军？”

分不清是真实还是幻觉。

他僵硬着手不敢动弹，生怕像惊扰了美梦，眼前的人再次灰飞云散，消失地无影无踪。

“陛下！呜呜呜呜呜陛下啊！”长老咆哮起来。

接着族人们也纷纷喜极而泣，吸溜着鼻子看向陛下的位置。

“嗯？长老？”言榭更加迷惘地坐起身来，有些困惑于自己的处地，当闻到空气中那股过分浓郁的血腥味时，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梢，“这是？”

言榭话未说完，便见身侧的将军跪下身来。

捧着他的手轻轻一吻。

时间渐渐崩坏颠倒，天罚在这个时候落下来，剔骨的疼痛渗入了身体的最深处，像是用着刻刀在血肉之间滑动，刻下一个一个来自擅用禁术的惩罚。

路辞桑眉眼低垂，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安静地抬头仰望着言榭的脸，终于露出了笑意。

“陛下，欢迎回家。”

在鲸降魂灭的边缘，路辞桑使用虫界的禁术，顶着承受天罚的压力，与所有的虫界人一起反向献祭……

只为了留住言榭，逆转时间。

然后带着失去记忆的言榭，回到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节点。

路辞桑努力说服自己，他这大逆不道的做法是合理的。

鲸降不能作为鲸死去，但如果是在天宫，在他毫无防备与武力的时候……

那就是最好的时机。

他如果能把此时无害的鲸降带回去，就可以完美地完成刺杀。

从此关于鲸降的主权就会回到他们手里，他们可以选出一位更好的神作为鲸降，结束滥杀无辜。

可不知出于什么私心，他并没有将这种违抗天规的计划告诉反鲸落。

也不知出于什么私心……

当在天宫再次见到言榭那刻，路辞桑就意识到自己再也没办法实施那个完美的计划。

言榭还像过去那样望着他，还像那时那样信任他。

他心知自己根本没办法动手杀言榭。

坐在观天阁的那个下午，他什么文书都没能看进去，无数次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居然冒着这么大的风险，真的将鲸降救了回来。

路辞桑在大脑中无数次挣扎，该怎么做，该去杀了他，趁现在这个最好的时机。

观天阁内的人已经支开了，谁也不会发现。

可是……可是……

最后，他留下了来访者的糕点，端入内堂。

但若是……

若是世间拥有奇迹，如果他们，也能走另外的路呢？

他想到了更好的办法，他可以让言榭看看鲸降的世界。

他可以劝言榭改变，劝言榭拯救那些无辜的鲸，那等到言榭恢复记忆的时候，就不会像过去那样执着杀鲸了。

可后来，言榭的行为越来越像从前，他无论如何都没能说服他。

直到现在……

鲸降恶劣的性子没有得到丝毫改变。

他的计划惨败得一塌涂地。

路辞桑万念俱灰地闭了闭眼，“可能是因为，我真的……”

“很喜欢你。”

那句话郑地有声地砸下来。

将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的鲸降神君石化般地定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