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我，是为了彻底杀死鲸降吧？”言榭眸光微沉，抬手抹了把泛红的唇角，冷笑道：“之后呢？为什么不动手？”
路辞桑犹豫着垂下眼睫。
思绪一瞬回到时光倒流前的天宫。
那日正逢雨水，天色很暗。
刚忙完堆积成山的公务，本就心情不佳，路辞桑看了眼鲸降关于厄道世界的工作总结，顿时血压飙升。
什么下界正好在厄道旁边，正好他在睡觉，正好天上掉下把刀，正正好就顺手杀了。
哪有这么多正好的事情？！
鲸降到底是在编故事还是在写总结，这完完全全就是在胡扯！
无论是下界前的申请，还是下界后的总结，或是其他的文书交递，鲸降没有一次能合格的。
路辞桑掏出符箓联系鲸降，却发现符箓颤颤巍巍地一软，显示对方拒收他的信息。
他忍了又忍，终于按耐不住地掐出定位符箓，愤然出门直接去找本人算账。
跟随符箓行了一路，最后到来到一处陌生的园林。
路辞桑踏过浸着浅水的石子路，在缭绕的云雾前停住步子，他收起符箓，抬眼望向前方的人。
鲸降一身素衣，撑着伞站在树下，静静地看着远方山水，似乎在等着什么。
伞上覆盖着很长的白帛，被风吹得随风飞舞，帛纱掠起的那刻，他回过头来。
清澈的眸子映着朦胧的水色，似大梦初醒，不知来处。
不知道为何，路辞桑忽然从那双无比平静的眼里，看到了难以言表的悲伤。
如平波万顷，千山白雪，寂然无声。
他咽喉一哽，竟忘了开口。
最后，还是鲸降先打断了这片沉默，“你来找我有何事？”
路辞桑沉默半晌。
本要一如既往相劝的事情，那些必定会闹起矛盾的事情，刹那间都在脑海中模糊下去，在他还没有想明白的时候，便先一步开了口，“下个月的南桥灯会……你会去吗？”
树下风声缱绻，如琴音清脆地落在叶片上，又顺着柔和的弧度，散落在鲸降的肩头。
鲸降似乎也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迟钝地应了一声，“嗯？”
“听说天宫中放下祈福的花灯，会一路飘到人间，化为花朵，为天下赐福。作为救世的神君，也是你想看到的吧？要不要……也去放一盏。”
鲸降久久不回话，路辞桑收回目光，怅然地转身欲离去，却听见身后传来清浅的笑。
“既是掌司相邀。”
“我会去的……”
雾气朦胧的山野间，雨落了下来。
路辞桑颇感意外。
本来也是随口找的借口，鲸降为什么会答应呢？
他们在观天阁内部明争暗斗怎么多年，相互都看不惯对方，早就是摆在门面上的事情，乃至天宫都人人皆知。
这样忽然的邀请，鲸降应该会觉得是鸿门宴才对吧？
难不成是接下战书的意思？
正琢磨着鲸降脑子里的想法，路辞桑回过头，又是一愣。
此时园林水雾连天，鲸降微低着头站在那里，似乎很专注地在听着什么，露出截修长白皙的脖颈，弯曲的轮廓冒着朦胧水光，隐于柔软的衣襟之下。
与天宫居住的神魔仙妖不同，有一者的存在无需使用符箓，便可直接传音联系。
那便是天道。
就连鲸降这样不讲道理、胡作非为的神官，也得乖乖地收听。
这回就没办法拒听了吧？
路辞桑走神地想。
不久后，鲸降才再度抬起头。
路辞桑问：“有任务？”
“嗯。”
鲸降的语气仍是淡淡的，似乎还有点不悦的烦躁。
这才是正常的鲸降。
路辞桑在心底评判着，却蓦然发觉对方走到跟前。
距离的忽然拉近，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来自雨天的潮意，伴着清风荡到身前。
天宫流传着鲸降美貌出众的说法，近看愈显得惊心动魄。
他五官生得格外精致，漂亮的双眼含情脉脉，眼尾轻挑着，任是随意地瞥过去都像在眉目传情，虽说大多时候都先被嘴巴抢了风头，天宫很少人能坚持与鲸降对视超过五秒。
这么想着，路辞桑便垂眸望向那张会气跑人的嘴，唇瓣薄薄的，带着几分好看的殷红。
霎时间，一根棍子当头甩过来。
他下意识伸手接下，鲸降与他擦身而过之际忽地一停，将灼热的气息呼在他耳边，无形地将周遭的温度都抬高了不少，寂寥的雨景中，却只听到那人用脆竹般悦耳的声音，无情又可恶地吐出三个字。
“别挡道。”
路辞桑：“……”
他握着尚有余温的伞柄顿了几秒，回首时见鲸降已经踏着渡廊走远，空留下混在氤氲水雾中清甜的草木香。
路辞桑看着鲸降离开，却不料当天下午，便被反鲸落紧急会议喊到了白玉园。
“有麻烦事了！”
泉女情绪很激动，“刚刚我看到了鲸降。”
“看到鲸降有什么好奇怪的嘎？”鹈鹕疑惑。
“问题他是来下界的啊，说是做任务，可近日并没有见到下界人员。”
路辞桑稍稍蹙眉，“是很奇怪。”
“更奇怪的是，他喝了孟婆汤！”
鹈鹕大惊：“鲸降是不是有什么大阴谋？！”
这下，连为首的人都不禁一怔，弄洒了手里的茶水。
他思忖半刻，将目光投向路辞桑。
路辞桑：“……”
路辞桑认命地起身，很矛盾地接下了气运的任务。
他还记得那天气运的话。
鲸降可以死，但不能作为鲸死。
他们反鲸落，就是要打乱鲸降的所有计划！
虽说从未成功，但重在参与。
这一次，所有人都郑重其事地将第一次任务成功的希望寄托在路辞桑身上，各显奇招地将他以合理的名义送下了界。
他为阻挠鲸死来到虫界，热切地希望着能亲手去完成曾经构建过无数次的想法，无需杀死鲸就拯救这个星球。
手握着观天阁这庞大的信息资源，又有着足够多的时间，连失忆的鲸降也不能给他增添多少麻烦。
唯一的难题，也就是没有召而已。
他努力保护着鲸，努力将这个部落发展得更好，努力维系周边安全。
却不料那场突袭后，一切都变了。
他渐渐明白鲸降任务并非那样简单，事态飞快地发展到他再也无法掌控的地步，直到最后，抱着奄奄一息的人，见到他身边血水组成的阵法时，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像过去的千百次结局一样，宣告着鲸降任务即将结束。
若不是他忽地感觉不安，提前离开队伍赶了回来，看到的结局会是多么惨淡，他们的虫王就这样孤身一人死在了这里，没有引起任何的轰动，甚至不被任何人发觉。
在它们欢庆着胜利，想要将喜讯带给远方的王时。
却发现王早已离他们而去。
他们的胜利，原来是踩着王的鲜血走过去的。
路辞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
那日天沉重得像牢笼，四周死寂地如同万物凋零。
言榭躺在他怀里，唇色几近苍白，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寸寸发冷，心跳也要随着怀中的人停止跳动。
却见言榭还在没心没肺地笑着，问他大战是不是结束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那阵法到底是什么？那才是鲸真正死亡的原因吗？
搂着言榭背部的手被血液沾湿，他只能无措地看着言榭的身体渐渐冷下去。
为什么要这样做？言榭，可你不是天宫中最不规矩的人吗？
为什么会为了族落放弃生命？
你让被丢下的族虫怎么办？你让以后的鲸怎么办？你让天宫的人怎么办？
你让我…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