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矇雀星与天宫存在时差。
当他们回到天宫,也才过了几日而已。
这天时逢人间雨水,天宫也应景地下起雨。
路辞桑汇报完事务,带着师尊硬塞的酒回来时,看见言榭趴在顶阁的窗台,安静地注视着烟雨笼罩的一方天地。
“言榭。”
“……言榭。”
喊了两声,言榭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头,眸间还蓄着未散的悲伤。
路辞桑一愣,还没能明悟心底那瞬的动容,就已经恍惚地来到言榭身前,他轻托起言榭的脸,心头泛酸地开口:“……为什么难过?”
言榭久久直视着他,窗外淅沥沥的雨声还在不紧不慢地响着,仿佛将时间拉得很长很长,将每一秒都化在雨里,从千万里高空徐徐坠落。
本来也是随口一问,并没有打算听到答案,在指尖最后摩挲过棱角分明的下颔时,他慌乱地看着滴晶莹的泪在言榭脸颊无声滑落。
指尖微颤,他抬手想抹去泪痕,却被言榭拂袖轻轻挡下。
“今天是个很重要的日子,但我不记得了。”言榭又向远方被山岚笼罩的神树看了眼,遗憾地收回视线,轻抿着下唇说:“现在的我不记得了。”
路辞桑感觉心徒然沉了下来,他沉默片刻,强忍住不安问:“你是……想起来了什么吗?”
言榭:“嗯。”
为什么……
言榭为什么会忽然想起来?
是禁术效果退却,还是由于在矇雀星受伤太重,或是厄道做了什么手脚……
几番混乱的思忖后,路辞桑只踌躇地问:“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什么时候吗?
言榭微垂下眼睫。
说起来,能联想会很早的时候,是那日在丧尸世界被咬伤濒死,他与路辞桑符箓对话时忽然从脑海浮现出支离破碎的剪影。
可他当时只以为是被丧尸真菌感染所造成的幻觉,后续也没在意。
更清晰些的记忆……
“那天在失语者部落,弹那首攀……”言榭顿了顿,“那首曲子的时候。”
路辞桑眸光晃过几分期许,“那首曲子?”
言榭摇摇头,“我不记得它具体的名字了。当时我只想起一些画面,似乎曾经在某个冬天,我从楼阁看雨的时候,听过这首曲子。可这都是不属于我的记忆,起码我确定不可能发生在虫虫世界。”
也就是在那天,他察觉自己和鲸降的联系或许并没有那么简单,但仅仅也是有所怀疑而已。
直到他接触到厄道,那些记忆更为频繁地冒出来,可不待他想清楚,就又无声无息地埋没下去。
如此反复,像是只为提醒他丢失了些什么。
提醒他虫虫世界那些一直被珍视的过往,都只是不重要的过眼云烟。
那是很可怕的。
他没办法用摸不清看不着的飘渺记忆,轻易否定自己真实度过的虫生,哪怕它只有短短一年,甚至还要更短些。
让他心态真正改变的原因,是他拥有了鲸降的结。
那种浑然而成的契合感,就像是使用自己的触手般,无需任何的磨合,这种感觉足够他确信,结是他生来就具有的东西,根植于灵魂深处。
“那时候我就明白,这是不对的。如果死去的我活了过来,那本来活着的鲸降去了哪里?或者换一种说法,我是不是就是那位鲸降,只是因为某些事,不记得了。拥有这样能力的东西,天宫也并不少,最常见的就比如忘桥的相思泪。”
路辞桑复杂地看着他,想说些什么作为安慰,却又无从开口。
鲸降不愧是令人忌惮的存在,如今凭他的虫虫脑袋,竟也能猜到八九不离十。
“你带回来了什么?”言榭低头看向地上的几个小坛子。
路辞桑捞起被绳索串起的酒坛,拔开其中一瓶的塞子,说:“是仙僚送的酒。”
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带着诱人的清甜。
言榭瞳孔微颤。
恍惚间,他看到自己赤足踩在地上,望着美丽的庭院发呆,忽地被人往头上洒了水。他困惑地回头,见一人慵懒地靠在水榭檐头,笑着朝他稍稍招手,“上来吗?我请你喝酒。”
少年提着酒壶,敲了敲身下的牌匾。
“……既然我叫天水,以后你就叫言榭。”
天水……
他怅然若失地怔愣片刻,朝酒坛抬了抬手,“我可以喝吗?”
“可以。”路辞桑递给他,有些犹豫地劝说:“但天宫的酒很烈……”
“我想喝。”言榭坚持着说。
辛辣的酒水入肚,却不是记忆里的味道,一时间他很想哭,可又连是为谁哭的也不知道。
混乱的思绪纠缠得怎么也分不清,往昔岁月如滴水浸入湖中,被搅得不见踪影。
“言榭?”
看着酒气上浮染红了他的脸,连带着眸光都开始失焦,担心他身体受不了,路辞桑唤他一声,“要去休息吗?”
言榭的目光渐渐移到路辞桑脸上,拧起眉梢,似乎在艰难地思考着什么。
在路辞桑心惊胆战之时,他总算开了口,“路辞桑。”
这比不开口还要吓人。
路辞桑拿开他手里的酒坛,小心地应道:“嗯?”
“……你以前骗了我。”
言榭垂眼,将蒙着眼睛那细碎的水雾眨掉,才轻声道:“你不是讨厌鲸降,也不是单纯与他因阁内事务起嫌隙,你是想……杀了他。”
路辞桑愕然抬眼,就听言榭说出更笃定而骇人的话。
“你是不是反鲸落的人?”
话出那刻,言榭心里翻腾如乱麻。
所以最开始在天宫相见的时候,路辞桑才会不认他,所以才会恶语相向。
因为他最初的打算,就是杀了他。
在那借放假之名,支开所有人的观天阁内,悄无声息地除掉鲸降。
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每一只鲸。
“为什么,那为什么改变主意了?”
醉意漫上来,言榭有些神志不清的目光都被软化几分,迷离地落在他脸上,“是因为我吗?”
为什么在观天阁停下手。
为什么在末世里努力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