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宫气候由小仙们安排,时常都是万里无云,温度适宜的好天气。
这天也是如此,是个非常安详美好的日子,所有人都其乐融融的,除了……
“啪”!
一文书被砸在观天阁的桌子上,言榭点了点台面,言简意赅,“签字。”
“鲸降,下界申请的文书需要经过审批,你应该是清楚的,请到那边排队等候办理。”路辞桑头也不抬地说。
言榭回头看眼那直直排出几里外的队伍,在心底暗暗骂了句,观天阁的办事效率真是差到没谁了,这排到下午都未必能轮上。
若不是今天莲左告假,他才懒得过来送这矇雀星的下界计划书。
谁知还偏偏这么不凑巧地碰上这位掌司。
本来晚些来送也不是问题,但现在……
他漂亮的金眸一弯,似笑非笑地摸向文书,“不签就算了,反正缺文书也不是我的责任。”
下一秒,文书就被另一只手按住,对方神色愠怒,目光锐利地看向他。
言榭笑容愈加灿烂,热心问:“怎么了?”
这还用问吗?
以鲸降的神品,真的能做出将文书随手藏到马路边的树上,让观天阁举书们出去找一天的混账事。
只要让他踏出这扇门,再请回来就难了。
路辞桑不理会他这故意惹火的行为,能忍则忍地冷脸摊开文书,结果越看越忍不住紧锁眉头。
“你这写的都是什么?鲸位于信息塔,还有呢?过程计划完全没有吗?报告里这个鲸形象英俊潇洒又是什么意思?”
实在不好说出由头,言榭收敛了笑,表情沉下来问:“你管这么多干嘛?掌司,你要知道,你无权向我打听鲸降的细节。”
“为什么不按我们计算的那条道路走?说不定可以更好地拯救世界,而照你的办法,需要独自一人闯入机关重重的信息塔,在鲸最巅峰的而你却完全没有信息支撑的时候杀死他,这怎么可能?!厄道是会洗干净脖子给你杀的傻子吗?然后你又打算怎么出来?”
眼看路辞桑就要往文书上画个红叉,言榭手疾眼快地俯下身,一把按住他执着朱红毛笔的手。
对方明显僵了片刻,才抬头看向他,带着敌意的双眼离得很近,甚至能从中看清自己的面容。
鬓间是今天莲左出门前帮他扎的梨绥,这种花精致但很脆弱,大风时容易被刮走。
盯着他的眼,言榭一字一句说:“我的安危用不着你担心。”
路辞桑唇瓣微启又合上,略顿片刻后淡然说:“我不关心你的安危,但鲸不能平白无故送死。”
这人怎么软硬都不吃?!
言榭着急得很,他真的不想重写文书,于是忍不住说:“所以呢?你想将鲸囚禁起来,把他永远困在痛苦里,其他人也永远活在直播的阴云之下。就只为了实现你那天真的幻想吗?”
“掌司。”
“孰轻孰重,你真的想不清吗?”
路辞桑愣在原地,无意识地紧攥着手里的笔,指尖深嵌入血肉中,连带笔杆都微微颤抖。
四下寂寥,唯余阁内纱幔摇曳,发出酥酥痒痒的轻响。
言榭忽地撒开他的手,站直身,垂眸说:“明日我会让仙童过来取,希望那时掌司已经签好了。”
说完,他就头也不回地甩袖离开。
许是为了迎合寒梅花会的景致,小仙们拉扯着云朵布景,气温冷了下来,天空暗沉,不多时下起飘渺的小雪。
言榭站在门前,寒风牵着他的衣摆不断飘摇,细碎的金花散落飘飞在发丝间,楼阁旁悬铃轻响,他的心里却格外平静。
快结束了……
一切,都快结束了。
·
“唔……”
言榭用手指关节按着疼痛的眉心,抬眼看向面前的人,似乎有些迷惘,“厄道?我这是……”
强行被唤醒记忆,一时间巨大的信息量撑得他头晕脑胀。
“大人,要小心些啊。”厄道叹息着摇了摇头,“若是你出了差池,就将全盘皆输了。我们这一路上的每一子,都下得很凶险啊。”
“是相思泪?”言榭琢磨着,回想半晌后,还是迟疑开口:“我……怎么会?我不记得了。”
他眸光微暗,给自己掐了个咒,“我会查清楚的。”
言榭掀眸又瞧向造型奇怪的厄道,欲言又止地想问他为什么要往头上套个长得像裤子的牛仔帽,最后还是忍下来,问:“你怎么还有这样的本事?”
“暂时还原记忆而已,恶意可以做很多事。”厄道摊手。
这对于现在的他是至关重要的帮助,言榭叩首鞠了个天宫的礼,“多谢前辈。”
信息塔的墙壁渐渐开裂,四处传来崩塌扎炸裂声,乱晃的光影将两人的面孔映得斑驳。
厄道忽然感叹,“过去还觉得天水没把你养好,如今倒是感觉……他还算是个合格的哥哥。”
言榭:“?”
厄道:“这一路,我们都走了太久,经历了太多。这段时间,我好像又见到了过去的你,真怀念那个时候啊。”
言榭沉默。
过去的自己,是什么样的呢,他也不太记得了。
地面渐渐开始晃动,管道泄漏的水汽轰然而上,携带着烟尘将二人的身影模糊。
隔着朦胧一片,厄道向言榭最后拱了拱手说:
“我走了,愿大人一切顺利。”
身侧的控制台忽地爆发火光,火焰蹿了足足几米高,光散射过尘雾,一缕缕丁达尔效应的光束落下,言榭站在其中,被勾勒出明亮的金色轮廓。
一晃眼,厄道回忆起很多年前。
当那个青涩的少年第七次站在他门前的时候,他仍是不屑的。
“别白费功夫了,小朋友。连他都做不到的事情,你何必如此挂怀呢?人各有命,生死都有他们的命数。”
“那你呢?”
对方没有知难而退,反而喊住他,“你也觉得,承厄道之名,便行厄道之命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厄道忍不住笑起来。
还是第一次有人,敢在他面前,这么直截地揭开他内心的伤疤。
不生在苦难里的人,如何会理解苦难。
他们本就不是同一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