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云柏缓缓摘下破了一角的眼镜,想装作若无其事地勾起唇瓣,笑意却满是苦涩,“我其实是个聋人。”
“我听不见任何声音,对我来说,失去弹幕,就等于失去感知一切声音的能力。”
“那天在天台上,我并不清楚那个女生说了什么,也不知道她因为什么而绝望地要跳下去。因为我的眼镜刚好摔坏了,我……什么都没有听见。”
言榭认真地看着他。
“我比姐姐懦弱得多,我曾问过她为什么那么喜欢烟花这种转瞬即逝的东西,她说因为足够灿烂。”
“即便很短暂,即便顷刻间就会灰飞烟灭,但炸开火光的那刻,耀眼得令所有人心惊,她也是这样一个人。她愿意用自己的一切,去焕发自己的光芒,所有她没办法释怀自己的错。”
纪云柏轻轻摇头,“即使我从来都不觉得那是她的错。”
他与纪归烟都生于音乐世家,音乐对于他们来说就是生命,一个音乐家失去听觉,可想而知会有多么痛苦。
而那场痛苦的悲剧就发生于十几年前……
那时天气炎热,几个孩子相约出去游泳,这片海域他们来过很多次,而且也都是在海边长大的孩子,本不该存在危险。
可偏偏,这天遇上了忽如其来的涨潮,这次涨潮还尤为汹涌。
纪云柏与另一个孩子都游得远些,当大浪袭来时,一时间被海浪冲得难以游回岸边。
那孩子年纪较小,相比还能勉强游泳的纪云柏,那孩子已经开始沉沉浮浮地挣扎了。
纪归烟拽着救生绳过来救他们,见孩子快撑不住了,只好咬牙先去救他。
“当姐姐再回来救我的时候,我太慌了,没能坚持到她过来,就失去了意识。”纪云柏失神地抬着头,似乎在回忆那混乱的时刻。
令人窒息的水淹没头顶,无法抵抗的力量将他刮得随波打滚,他头脑一片混乱,只知道挥舞四肢试图寻找一线生机,最后还是被狠厉的水拍到深海,只能无力地沉下去。
纪云柏轻轻一叹,“……或许是我比较倒霉吧。”
被找回来后,他因感染水里的病菌他大病一场,而溺水造成的大脑缺氧给他留下神经系统后遗症,听觉神经受到严重影响,渐渐地,能听到的声音也越来越微弱。
谈起这个的时候,纪云柏仍说得很平静,“其实这都是一场几率很小的意外而已,谁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的。”
“其实归根结底是我的问题,如果我能再坚持一会就好了。但姐姐……她一直觉得是自己的错,如果她早一点救我,或许就不会让这样的意外发生。”
纪归烟一度陷入内疚,甚至比纪云柏还一蹶不振。
“我其实不怪她,可她太难过了,我都不敢让她知道去复查时医生对我下的报告。”
“医生告诉我,我的耳朵好不了了。仅有的听力也是暂时的,很快我就会失去所有的听力,我将再也听不见世界的所有声音。”
“后来,奇迹般的转机出现了。”
纪云柏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得到了人生中最美好的宝物般,“预言家的心声 ,直播眼镜的诞生……我可以借助眼镜将所有重要的声音转化成弹幕翻译出来,所有人都看不出我与他们的差别,我好像再也不是个聋人了。”
“这样伟大的能力,竟然只是直播系统的基础功能,甚至连失语者都能使用!”
“在那以后,我就骗姐姐,我已经康复,以后可以听见声音了。我看着弹幕里面的翻译,勤加练习,学着像以前一样弹琴,连琴师也看不出任何异样。”
“在后来的日子里,借助直播眼镜,我和所有人的交流都没有障碍。”
“好像这一场噩梦,就这样消失了。”
“直到那一天,我像被打回原形般,再一次回到那场噩梦里。站在镜头面前,我什么都听不到,我也实在没有办法说出我听不见这种事情……”
“我知道姐姐应该不会听到这个消息,但万一她听到了呢?她会怎么想。”
“她好不容易才不用再愧疚。”
“我也没有傻到想用命来瞒住这个事情的地步,我只是没想到,我刚刚好就发病了,更没想到……这么多人看着我……他们会不救我。”
言榭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纪云柏侧头朝他一笑,“我的姐姐是个很正义的人,但越是这样,就越是难在这个世界活下来。她在网上伸张正义被抓住了把柄,被永远封禁了直播系统,连带着家属的一起。”
“我有时候也不懂她为什么要做这些不值得的事情,但要说为什么呢,可能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吧。”
“她心中有坚守的东西,哪怕全世界都告诉她不值得,她也会去做。”
“可我不一样,我很懦弱。你知道失去所有声音的日子有多痛苦吗?我不想再回到过去了,有弹幕之后的世界,对我来说就是天堂啊……我想,如果回到没有弹幕的世界里,我可能每天都会痛不欲生吧?”
重新体验到正常的生活后,还怎么去面对被所有声音隔绝在外的日子呢?
那是比成为失语者还痛苦千倍万倍的存在。
言榭搜索着相关的知识,立刻跟着翻译打手语说:“不要放弃。”
“你的姐姐,会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纪云柏红了眼,终于吸着鼻子点头,“好,我要回去见姐姐。”
言榭起身,要去拉起他。
这时,不远处的一点轻响忽地传入他耳中,言榭反应过来,立刻朝纪云柏扑过去,“躲开!!”
纪云柏睁大眼无措地望向言榭。
差之分毫。
随着“彭”一声枪响,艳红的血从颅骨处喷溅而出,滚烫地洒了一地,他身子僵硬地重重栽倒在地上。
言榭将旁边的水杯扔出去,打晕躲在门后的袭击者,蹲下身去看正倒在地上喘息的纪云柏。
纪云柏口吐鲜血,一边取下自己破碎的眼镜,将它放在言榭手里。
“里面……里面有我看到的一切,储存在芯片里,我将他们全部授权给你……对不起……”他嘴里不断涌出鲜血,“如果我果断一点,是不是就能早点帮你阻止慈善家了?希望还来得及,能帮到你……”
临死的那刻,他眸光艰难地望向窗外,碧蓝的天空飞过两只欢歌的小鸟,眨眼间消失不见。
姐姐……
如果有下辈子,我想成为你更勇敢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