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开这件事,宗槊一直有准备。
比起永久的离别,这点痛苦不算什么,所以没什么好在意的。
他根本不在意。
反正还在一个城市。
将来哪怕不在一个城市......
交通这么便利,想见也就见了。
如果见面了也不舒服,偶尔联系一次总可以。
视频不可以,电话总可以。
电话不可以,可以发信息。
如果还不行......
偷偷看两眼总可以。
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渐渐收紧,宗槊云淡风轻地看向杭应月:“那么,晚安。”
杭应月:“......”
他不太能理解宗槊的话。
什么失了分寸,什么不会是他的困扰,发生什么事了吗?
虽然宗槊看上去很平静,但杭应月不喜欢他现在给人的感觉,他好像独自停留在什么寂静又荒芜的地方,让人心里酸酸的。
轮椅调转方向。
杭应月拦住他。
宗槊抬眼。
他没说话,眼神很安静,竟似乎有种温驯的感觉。
温驯?
这念头可太大逆不道了。
杭应月单膝跪地蹲在宗槊面前,这样宗槊想走得从他身上压过去。
他仰头说:“没有打扰。”
宗槊缓慢的眨了下眼。
杭应月回忆着宗槊的话,努力组织语言:“哥,你很好相处,也没有什么失分寸的地方。至于孤独......我可能更孤独。”
这样掏心掏肺的说话,对他来说非常陌生,也很不安。
他不敢再往深说了。
可宗槊还看着他,眼神湿润温和,让人很想再多得到一点这样的注视。
杭应月轻轻吐了口气,声音小了点:“每次你说要过来,我都会很开心。如果我烦到你了,你告诉我,我会注意。”
宗槊说:“不烦。”
他揉了揉杭应月的脑袋:“地上凉,先起来。”
杭应月点点头,但没有起来。
他问:“刚才,为什么要走?”
宗槊:“......”
杭应月双手攀着他膝盖,往前凑了凑:“到底怎么了?”
他身量高挑,站起来也只比宗槊矮半头的样子,但骨架小,人又瘦削,蹲下就小小一团,仰着脑袋盯过来时,像只好奇的小动物。
宗槊感觉膝盖上有火在烧,还霎时烧到四肢百骸。
他舍不得移开眼,可小的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逼视过来……
他狼狈的偏开眼:“明晚我过来,会很奇怪吗?后晚呢?”
杭应月:“......不是奇怪。”
宗槊:“什么?”
杭应月:“那说明你白天很忙。怎么最近这么忙,你的身体吃得消吗?”
在宗槊很忙这件事上,他很无力。
因为完全无法照顾或分担。
等等,明晚......
他想起两人在餐厅说的话。
原来他哥看着英明神武,其实很敏感,还会耍小脾气。
原来是担心。
宗槊攥住杭应月搭在他膝盖上的手:“很快就不忙了。”
杭应月点点头。
他就着宗槊的手站起来,还未完全起身,小腿忽然一阵针扎似的麻和痛,不禁“嘶”了一声,人也不受控制的往前扑去。
大概两三秒的混乱。
杭应月坐在轮椅上,准确来说坐在宗槊的腿上。
很陌生的体验。
心里不知怎么的,冒出一句果然很宽大的感叹。
轮椅很稳。
他的后背被稳稳托着。
宗槊的另一只手稳稳攥着他的小腿肚,很有节奏的上下移动。
他攥着的力气有些大,但不知是不是手掌宽厚的缘故,腿部的压力并不尖锐,反而有种厚重的平铺感,将四处乱窜的电流般的麻痛碾得轻而散。
宗槊一边揉捏一边问:“好点了吗?”
他的嘴唇不薄不厚,鼻梁挺拔,一向冷静沉着的眼里满是关切。
杭应月摇摇头,又点点头。
他这时才发现,自己的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搭在了宗槊的肩膀上,几乎半环着他。
四目相对。
长久的似乎没有尽头的安静。
杭应月不知道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他的坐姿由横着变成跨坐,整个人都陷在宽大的轮椅中,也陷入那双轻而易举就能将他托起的手掌中,任由其将自己揉圆搓扁。
很热,想逃离,又想得到更多。
杭应月忍不住恳求:“哥......”
他猛得睁开眼。
窗户边,薄薄的纱帘安静的垂着,淡淡的月色透过纱帘缝隙落在地上,朦胧又冷清。
杭应月感觉心跳得很快,浑身热乎乎。
原来是个梦。
怎么会做这种梦.......
他的确腿抽筋,也的确被抱起来按摩,然后大家就各自回房间了。
宗槊把他放地上时,杭应月感觉他整个人都很僵硬,他离开的也有点匆忙,大概是被触发了洁癖,着急去换衣服。
也是难为他了,明明不喜欢碰别人,却还第一时间照顾他。
而被照顾着的自己,却在梦里......
杭应月呜咽一声,一头栽进被褥。
需求还在那里。
一会后,他不得不爬起来去浴室。
完全清醒过来时,罪恶感冒出来。
杭应月想,一定因为前世有点执念,现在又正值青春期,所以才会做这种乱七八糟的梦。
也许该谈个恋爱。
还是等柳文回国再谈吧。
等他哥有伴儿了,不需要他了......
杭应月并不知道,隔壁房间的灯早他一步亮起。
宗槊并没有下床,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只是像往常一样,安静的等待绮丽的梦激起的波澜平息。
第二天早上,和宗槊一起吃早餐时,杭应月有些心虚。
还好宗槊好像很忙。
很少见的,他一边吃早餐一边快速处理邮件,根本没时间像往常一样和他说说话,更不要说发现杭应月的异样。
这天中午,下课后,杭应月被钱惟拦住。
杭应月下意识皱眉。
钱惟往后退了一步,小心说:“没别的意思,五分钟,算是告别。”
告别?
杭应月:“就五分钟。”
钱惟:“我准备去留学,已经在走程序了。以前是我不好......以后,你好好的。”
杭应月这才发现,钱惟似乎成熟很多,人还是那个人,但那种骄傲又毛躁的感觉消失了大半。
他问:“这么突然?”
钱惟忍不住笑了下。
如果是以前,他肯定会得意洋洋的问,关心我啊?
可有什么好得意的呢。
以前杭应月待他那么好,他却只会摆大少爷的款,也难怪他们相处两年多却只是普通朋友。
是他没有接住杭应月的好。
宗槊才和杭应月认识多久。
可他偷偷去校门口看过,杭应月上宗槊车的脚步那么轻快,脸上那种笑容,是和他一起时从没有过的。
杭应月不是嫌贫爱富的人。
他肯那么亲近宗槊,说明宗槊做到位了。
钱惟说:“没什么大事,家里人口多,事儿也多,我想快点成长。”
他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而宗槊似乎单纯把杭应月当弟弟看。
等有一天他符合宗槊的标准了,或许宗槊就不会防贼一样防着他,会放心的把杭应月交给他。
杭应月早已将钱惟划出朋友的范围,但到底认识许久,就说:“一路顺风。”
钱惟点点头:“对了,恭喜。”
杭应月不解。
钱惟说了杭宏飞拦着宗槊道歉的事。
杭应月喃喃:“他没说过。”
钱惟没想到,宗槊竟然没提过。
如果是他……
钱惟心头挫败,定了定神说:“这件事传得沸沸扬扬,以后杭家再也不会是你的束缚。不论怎样,他确实是个好哥哥。”
他惧怕宗槊霸道凌厉的手段,但这种手段用在保护杭应月上,却实在让人觉得痛快。
钱惟离开后,杭应月恍惚了许久。
他想找个人说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