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岭开心地想着,她在春节回去前去商场买了这辈子最贵的一件衣服,买了硬座坐了几天的火车开开心心回家了。
她满怀欣喜地才出车站,便接到了姥姥去世的消息。
那一年格外的冷,雪落了一地,阻碍了行人回家的步伐。
那件羽绒服,到底是穿在了她自己的身上。
贵的羽绒服就是好啊,温岭心里想到,这么冷的冬天,她竟然没有被冻僵过。
舅舅过来奔丧的时候她才知道,姥姥竟然还有十五万六千零三十二的存蓄。
只是这份遗产里,没有她的份。
“……你的舅舅没有你争气,你赚钱了不要忘了他,空了多照顾照顾他们家,他们也不容易,孩子快上小学了,着急用钱,你能帮就多帮帮……”
“……大学这么些年你也没有谈个对象,我每次催你你也不耐烦,找人给你说亲你也不愿意。你工作的时候要多留意,不要那么拼命,找个好人家早点结婚早点享福,只是可惜姥姥没法看见你结婚生子了……”
姥姥的遗书有五页纸,字字句句都是嘱托。
可她拼命省下来的财产却一分也没有她的。
就连让温岭感动不已的那五千块钱,还没有给舅舅的零头多。
温岭只觉得有些想笑。
她泪流不止,她笑声可悲。
那个新年她独自一人回到了城里的出租屋,默默地啃着干巴的面包,用手机看着武侠小说。
几乎每个主角开局都是灭门惨案,年少的他们就这样跌跌撞撞地闯荡起了江湖。
她也要坚强地闯荡这个社会。
年后开工的第一天,温岭删掉了自己舅舅的联系方式,全身心投入工作,同事都以“牛马”自称,像她这种身体健康又没对象全力工作的,被他们戏称为“战马”。
她这份工作其实也算不得多好,加班很多,周末还是单休,强度和压力都不是人干的活。
所以他们部门流动性很大,温岭只干了半年竟然混成了老员工,在组内也混到了副组长的职务,工资也提升了一些。
再后来组长犯了错误被调走,她升为了组长。
再后来区域有职位空缺,那地方因为偏远加上数据又不好没人愿意去,温岭主动请缨,又升了那个区域的督导。
她带着团队将半死不活的区域注入了新的生命力,数据翻了一番,恰好顶头上司高升,职位空缺,她又升为了大区总经理。
短短六年时间,温岭的收入翻了近十倍。
她这六年依旧节俭,没有任何娱乐开支,除了必要的工作与生存花销她基本没有多花一分钱。
她回不去了,她想留在城市生活。
可是城里的房子太贵了,她的积蓄连个首付都不够,中介给她找了大半个月,终于在五环外找到一个只需要付30%首付的房子。
“这已经是最便宜的房子了,”中介说,“只不过有两个小问题。”
“第一呢它是公寓……当然我知道你不介意,不过第二呢,它还在修,不过也快了,明年年底应该就能交房。”
“没有现成的房源了吗?”温岭反问道。
她其实还是有些担心,毕竟这些年她也听说了不少房源烂尾的事情。
“有现成的,但是其他的房源不太符合您的预算,而且虽然这家公司是大企业,资金雄厚,肯定能按时交房的。”
中介给她发了几个便宜的现有的房源,哪怕是个二手房温岭都承担不起首付的压力。
自己应该没有那么背吧?温岭心想。
她觉得自己可能确实一个天煞孤星,但是事业运和财运都还不错。
不至于。
温岭权衡之下交了首付。
那是她全部的积蓄。
在走出售楼大厅的那一刻,她口袋里只剩六十四元,但是多年来第一次感觉自己终于有了家。
房贷很重,基本占她七成的收入。
但是那一年她浑浑噩噩的日子终于有了盼头,她每一天都在期盼来年搬进新房的光景。
可是第二年,她的房子没有如期交付。
资方跑路,她的房子和众多未成型的房子一样成了无数的烂尾楼之一。
最好笑的是她的房贷还要继续还。
温岭被气笑了。
她不懂这是个什么政策,她愤怒过也反抗过,但是无济于事。
公司不对付的同事刻意往她伤口上撒盐,温岭这么多天的怨愤在那天下班时化为了实体。
她买了家具,固执地搬进了她那没有整修完的房子。
夜里黑暗空旷的楼宇内,只孤零零地亮着她那一盏灯。
“多危险啊!”跟她交好的同事劝她别住那,“那地方就你一人,出点什么事儿怎么办?万一厄灵出来把你吃了怎么办?”
“没事啦,城里哪有厄灵啊。”温岭微笑地和同事说,自己心里想着的却是:她连死都不在乎了,还在乎什么厄灵。
被吃了就被吃了吧。
万物皆有灵,厄灵也是灵,救灵一命也算造福生灵了。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半年后公司经营不景气,她恰好劳动合同到期,公司不再续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