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星，就开蓝焰20。”

阿星更雀跃了。他跑去朱经理房间拿来车钥匙，掀开油膜，推开挡在前面的东西，打开车门钻了进去。机修工老李腰间挎着工具包，贴着车身听阿星启动发动机的声音。随后他冲车里的人点点头，阿星开始挂挡。

车子嗡鸣了很久，最后散步一样缓缓开出来，在板房前空坝子里转圈。车子确实很旧，不过太阳一照，红色烈火纹像要飞起来，发出一道道刺目的光斑。

车子在许鑫身边停下，里面的人打开副驾驶，难掩兴奋：“前辈快上车！”许鑫站在原地看着那台车几秒，进去了。

随后朱经理开上那台工具皮卡，师父、老李，还有另一名师傅坐进里面。贺朝峰开另一台越野车，叫孟一梦上了车。

板房门口一阵忙乱，搬轮胎的搬轮胎，拿工具箱的拿工具箱，一水儿往皮卡车厢里堆放。一个年轻师傅往皮卡上扔了两条备用胎，一桶机油，完事之后来到贺朝峰的越野车上。

安排完毕后，“蓝焰20”打头阵，后面跟着皮卡和越野，往赛道开去。

从板房往上开了大约两公里，拐了三道弯，就到了目的地——贺朝峰管它叫“鹰嘴崖”。下车远远望去，就像老鹰尖尖的喙磕在一块高耸的巨石边缘。孟一梦伸手挡住下半部分的山，看到一只仿佛快要飞起来的鹰。

皮卡和越野靠边停好，年轻师傅手里拿着一个气压计蹲在“蓝焰20”身边挨个测胎压。

许鑫从副驾驶下来，绕到车头掀开引擎盖，老李走过去跟他说了几句话，许鑫点头合上盖子。

阿星出来从朱经理手上接过两顶赛车头盔，走到许鑫面前递给他一顶，再给自己戴上。许鑫抱着那顶头盔凝视一阵，熟练戴好，扣上带子。

孟一梦只在海报上见到过许鑫戴赛车头盔的样子，如今看来跟照片上的人也没多大区别，不过脸更小了，放大了鼻子以上的部分——更迷人了。

重点是，他自从来了这儿，对这里的一切比在家、在荒山上带学员更从容。虽然面色仍然凝重，但他看到赛车时眼里漏出来的光和骨子里的野伪装不了。

“朝哥，他们不穿赛车服吗？”孟一梦问身旁望向“蓝焰20”的贺朝峰，有点不解。贺朝峰头也没回，“今天只是试手，让鑫哥帮着看看星仔的实力。况且，咱们这是小车队，装备那些……”他话没说完。

孟一梦理解他们的难处，可还是有点不放心，“你们叫阿星野人，他该不会……”

“不会，”贺朝峰回头有些好笑地看一眼孟一梦，“他虽然年轻，知道分寸，况且鑫哥是就他的神，只会更小心。”

神？

孟一梦轻笑。

这边还在想着事，阿星已经发动引擎，“蓝焰20”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从排气管里喷出一股蓝烟。孟一梦被这声音震了一下，退后半步。副驾驶的许鑫扎好安全带，双手搭在膝盖上，转头跟阿星小声说着什么。

身边的贺朝峰看着那辆车，眼神专注。师父和老李钻进皮卡车，掉好头，等赛车车尾灯拐过第一个弯道，立马跟了上去。

很快两台车消失在杉木林后面，巨大的引擎声在山谷回响。

朱经理双手插兜来回踱步，不时往路口看一眼，不苟言笑的样子。其余人或坐或站，有人抽烟，有人低声交谈。

贺朝峰双臂环胸，嘴里喃喃着些孟一梦听不懂的话。朱经理走近他问：“你估计他们这会儿到哪了？”过了会儿贺朝峰才回答：“刚过二号弯，那段碎石路阿星会收油。”

“嗯。”朱经理点点头。过了会儿贺朝峰又说：

“三号弯他会提速，鑫哥会教他。鑫哥以前总在三号弯提速，每回师父都骂他疯子，但他从不改。”

那些人围拢过来。孟一梦耳朵里听着贺朝峰的话，极目望向更远处。

“鹰嘴崖前那段直道，阿星会踩到一百二，多了他不敢。”几分钟后，贺朝峰莫名笑一下，“但鑫哥不会让他只踩一百二，今天会比平时早回来几分钟。”贺朝峰看一下腕表，“差不多九点三十五就能回来。”

“峰哥你会算哦？”年轻师傅搭着贺朝峰的肩膀，“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听声音，路在脑子里，了解我的车手，”贺朝峰看他一眼，“也了解我师父的车手。”

孟一梦下意识掏出手机。

引擎声从远处涌上来，“蓝焰20”钻出杉木林，拐过弯出现在直道上。

刚好九点三十五。

车子停稳后，阿星从驾驶室里蹦出来。他取下头盔，满头是汗，胸口起伏得厉害，手也抖得好像不受控制，脸上的笑像开全的喇叭花。大家全部围上去，盯着他问东问西。

“感觉如何靓仔？”

“前辈凶不凶？”

阿星忽地蹲下身，把头盔放一旁，双手搓着脸拼命摇头。“我唔知道！”他大声喊：“唔知道啦！”

“小疯子！”众人笑骂。

孟一梦看着副驾驶，直到许鑫下了车，他一颗心才落地，走上前帮他取下头盔。

“注意点影响。”许鑫小声嘟囔。孟一梦目光把他从头到脚搜刮一遍，露出个笑。“这是当徒弟的份内职责，师父不要跟我客气。”

许鑫拍拍袖子，扯扯衣角，没理他。

阿星往许鑫这边瞄一眼，终于站起身，挠着头皮尴尬地慢慢收起笑容。

朱经理过来问许鑫阿星怎样，许鑫看看被围在车头的年轻人，再回头看看身后的路，笑了一下。“这么多年了，你这双眼睛还是这么毒。”听了这话，朱经理先是愣了一秒，随后揽过许鑫的肩，嘴角咧到耳后根。俩人沿着路边慢慢走，朱经理连说带比划，整个儿眉飞色舞起来。

等回到板房，周姐的午饭也已经开始往桌上摆。这两天晴空万里，太阳不晒，山间偶尔吹一点风，凉丝丝的。

饭桌支在门前空坝子里，孟一梦帮着拾掇凳子，从厨房往外端菜拿水，周姐一个劲儿夸他：“娃崽，蛮勤快喔。结婚了没有哦？”

“结了喔！”孟一梦学着她的调调回答，还冲站水龙头下洗手的许鑫看过去，许鑫回头悄悄白他一眼。

席间朱经理非要许鑫少喝点，看着杯里的米酒不到二两，孟一梦不再多说什么。众人举杯的时候，许鑫攥着那杯液体看了会儿，端起来只轻抿一口。朱经理格外亢奋，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其余人顺着他的意思，话赶话的，一个个都聊开了。

师父多喝了两杯，指指许鑫转头面对朱经理：“老朱你还记不记得，许鑫刚进队那会儿就把咱们那辆老捷达开爆缸，他还不承认，说是车子质量差，那会儿我就发现，这小子肯定不会让自己吃亏。”他这话引来众人看着许鑫笑，朱经理点头称是。只有阿星默不作声，持筷子的手撑着下巴愣愣看着许鑫。

那边老李接嘴：“你们还记得掉崖下去那个轮子不，几个小孩儿从山那边绕路都要下去捡回来。”他瞅一眼阿星，“星仔我记得当时你也下去了？”阿星见众人都盯着自己看，忙收回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这事儿他跟我说过，最后别人都怕，就他不怕，那会儿崖下那条河水还挺急，他还是给扛了回来。我说人要有星仔这精神，干啥都会成。”坐师父旁边那个老师傅接了口。

“行啊阿星，潜伏够久的。”

阿星被人一起哄，脸又开始发红。

许鑫盯着阿星看了会儿，端起酒杯朝他偏了偏，阿星立马拿起自己的酒杯一口闷了。

孟一梦也喝光自己的第三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