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气氛突然变得沉重,谁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朱经理大概有点醉了,捏着手里的杯子出神。
“一凡第一次给许鑫报路书报反了,害他多跑两个弯,回来那脾气给闹的……”朱经理喝下一口酒,笑笑,“你们说我成立车队这么多年,他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怎么就报反了呢?想不通……”
没人回答他,也没人再说一句话。贺朝峰起身去了厨房,周姐跟在他身后。“朝峰你是不是要辣椒酱,湘仔一顿不吃辣就不行喔!”
饭后朱经理在他自己房间待着,孟一梦把自己装进许鑫的皮卡车里,借着前挡风玻璃看板房里的人活动。
他们多数搬着板凳排排坐在板房外晒太阳聊天,周姐在洗衣服。阿星和贺朝峰围着那台新赛车,不时说着什么。
孟一梦仔细观察了一下阿星,外貌并不算太惊艳,胜在耐看,可是真年轻啊!有个有钱的爹,想干啥就干啥。旁边的贺朝峰看他,多半像在看小孩,偶尔还皱眉。
不知道当年张一凡怎么看许鑫。
许鑫在宿舍睡觉,他应该睡一觉,本来好容易下定决心来这儿,不知道是为了面对些什么还是忘掉些什么,可张一凡那个混蛋……
简直比活着的人更有存在感啊!
他回头打开车载音乐。他对音乐属实没有任何才华,不过许鑫唱歌很好听,想来品味不会太差。
翻来找去,许鑫喜欢的几乎全是粤语歌,最前面他听得最多的那几首,孟一梦以前在维修城那个经理好像也喜欢,他只比许鑫大个两三岁。
随便点开一首,听不懂,眼睛盯着显示屏上的文字:
酒一再沉溺,何时麻醉我抑郁,过去了的一切会平息。
冲不破墙壁,前路没法看得清,再有那些挣扎与被迫。
踏着灰色的轨迹,尽是深渊的水影。
我已背上一生苦困后悔与唏嘘,你眼里却此刻充满泪,这个世界已不知不觉的空虚。
Wo~不想你别去……
他十成十怀疑许鑫是有抑郁症的,这个词儿前女友拿来评价过自己,但他从不觉得自己有。除了穷点,觉得自己配不上任何好的东西,他好像没想过放弃自己这条命。
他想象不出张一凡和许父前后脚离开许鑫的时候,他是怎么挺过来的。是像这样把自己关进车厢里,一遍遍把脑袋藏起来,又一遍遍把腰杆直起来?
否则许母在病床前的那五年,许鑫靠什么续命?半岁的慧慧然然挂在他身上,他是怎么托起她们的?
唉!说起许鑫,他好像睡很久了。他撩起袖子在脸上横着擦一把,看看时间,下车去到他宿舍门口,在那里徘徊一阵,最终推门进去。
许鑫还在睡着,后面的窗户开了一条缝,风吹起床上的蚊帐,又轻轻放下,墙角燃着一盘檀香。
被子被许鑫掀开,这会儿他正光着脚。脚腕上系着一根黑色的绳子。听他讲过,那是他刚去车队那年,许父从村里老木匠那儿求来的墨斗线,回来用茶米水泡过,说是鲁班正气能驱百邪。
如今那根绳子颜色已经浅淡,但许鑫从没取下来过。一摸他的脚,冻得冰凉,也不知道怎么睡得着。伸手把被子重新帮他盖好,拉把椅子坐在床边。
没过几分钟贺朝峰进来了,看到床边的孟一梦,愣了一下。“你这当徒弟的还负责守睡啊?”他语气难得轻松。孟一梦微微一笑,“想来叫他起床,又怕醒了发脾气,只得等会儿咯!”
贺朝峰轻轻一扬嘴角,“应该没那么严重吧,鑫哥这回回来像变了个人,简直温柔得不像话。”
卧靠大哥,温柔?还不像话?你眼睛没毛病吧?
孟一梦呵呵道:“确实。”
贺朝峰边换衣服边说:“你是不知道他以前……只有我师父忍得了他。”换好衣服他又往外走,“等他醒了就说朱经理找。”
孟一梦目送他出门,再关上门,回到床边用力扯一把许鑫的被子,抓起他的手送到嘴边,想想又丢回去。
一口咬死你算了!
他发恨地想。
床上的人可管不了床边的人怎么想,兀自睡得香着,就算这会儿对他动手动脚,一点没有要醒的意思。孟一梦坐了会儿,怕久了别人心中生疑,只得先出去。
下午五点多的时候,终于醒来的许鑫被朱经理请进屋,他们关着门,不知道在聊些什么,直到太阳快落山也不见出来。孟一梦帮着周姐收衣服,进厨房收拾晚上要吃的菜。妇人连同另外一名年轻点的女人,笑说小孟家的媳妇儿有福气,能把心放肚子里。
这话不知道是夸还是损,孟一梦只是笑。不过那资料员言语中带着点遗憾,说他年纪轻轻就把婚结了,也不知道多玩儿两年。
阿星一直在朱经理办公室外面来回踱步,他双手插兜,不时看着那扇门,偶尔把手伸到嘴边啃着手指甲。期间贺朝峰找过他,他便跟着走,不过几分钟,就又返回门口,偶尔进厨房抄根儿黄瓜在嘴里嚼。
看他那样子,倒有种不羁放纵爱自由的洒脱。
晚饭上了桌,经理屋子的门终于打开。许鑫脸上表情如常,只是朱经理不像中午那样开心。众人小心观察着他二人的反应。
阿星几乎是迫不及待把朱经理拉到一边。俩人说了些什么孟一梦听不清,只见那小伙子抓着朱经理的手一点点放下,垂下头来。
晚饭间隙空气相对安静,一个个的仿佛憋着些什么。孟一梦不知道他们的想法,不过看到阿星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大概能猜到八九成。
晚饭后不见了许鑫,孟一梦到处找,最后在往鹰嘴崖去的那条路边找到,正站在一棵榕树下对着即将暗下去的天边出神。
孟一梦返回宿舍拿来他的厚羽绒服,问他在发什么呆。许鑫伸手指着远处的杉木林,莫名其妙问:“听到了吗?”
孟一梦帮他穿上衣服,竖起耳朵仔细听一阵,好像是什么鸟在叫,先是一声沉闷的“啯”,过了两秒,换成急促的“低弟达大,低弟达大”,他从来没听过。
“那是什么鸟?”
“鹧鸪。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
“嗬!就会这两句了吧,好端端的拽什么文。”孟一梦再仔细听一阵,瘪瘪嘴,“我怎么听它在说‘行不得也哥哥’……”
许鑫忽然忍不住笑,“真会编。”
许鑫发自内心笑出来的几率堪比过年过节,季度性的,这会儿虽然不知道自己这句话哪里好笑,不过看他笑起来的样子……
心里像揣了只兔子。
“你也不问问朱经理找我干嘛?”许鑫问。
“我敢问嘛。”孟一梦不想问,又忍不住好奇,胳膊碰一下许鑫,轻声问:“你是不是拒绝人家啥了?我见你那迷弟快哭了。”
“瞎扯。”许鑫想了想:“他们想让我留下来。”